108 大锤大锤,间谍难为
那边燕渚又连咳带喘的苦口婆心了几句,他本也没有任何男女经验,引用起旁人的训诫来却颇为头头是道。
叶参是半句也没听进去。许姑娘这间后院茅屋本是用作堆放杂物和工具,临时腾出来给二人养伤,茅草屋顶年久失修,天光通过几个孔隙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一条条光柱漂浮不定,上下游走,叶参盯着那里看,总也觉得不真实。
几年前他剑法大成,上一个挑战剑仙的梧桐令已无人来战,师父凤无焱便将平息剑冢的任务交给了他,从此安隐香炉峰,不问世事。
之后的几年里,叶参在不同剑冢中出入,从一场大雾走向另一场大雾。有时在一个剑冢中困的时间稍长,便会有此时的恍惚感觉,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判断自己是在冢内,还是冢外。
而此时的不真实感觉,比之从前更盛。
得到过往的记忆后,叶参甚至觉得,所谓此世彼世,皆是大雾。而他不断地拿着供奉去找叶承乘船,依旧是从一场大雾走向另一场大雾。
世事真假难辨,雾中人迷蒙不清,浑浑噩噩听从宿命摆布。他看似是救世者,也被一团看不清道不明的因缘线缠绕,一次次“回去”,一次次重蹈覆辙,最后更是被偏执所驱使。累,不甘,愤恨,组成的深渊逐渐吞噬了他。
供奉掉一只石头狐貍因此失去记忆,现在叶参看来或许并非坏事。没有了累世往复的经验和记忆,这一次他回到了最初。站在原点回看,竟被他看出几分不对劲来。
譬如说,没了他的筹谋干预,很多事情却残留着过往的痕迹,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事情的发展:叶瑄暗中去下了劫亲的梧桐令,天无缺在皇都找上来前主动烧了魔神殿,提前派无遮下山。
还有自己。叶承总说怀念最初那个叶参,最初的叶参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但他依稀记得那个他意气风发,张扬不羁。这一次的他没了记忆,却也没有变回最初的那个自己,依旧背负深重,阴郁寡言。
心头那点儿女情长渐渐消去,叶参干脆坐起身来打坐,试图理清思路。
燕渚见状,也撑着起身,他被拧脱臼的手臂皆已接上,身上缠满敷着草药的布条,叶参看他一眼,揶揄道:“看来流火打你打的还是不够重,留有力气在这里当老师。”
燕渚十分不平:“哇少主,你说这话简直太伤人了!不说我与你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少时情谊,就说我兢兢业业当你随身侍卫的这些年,浑身上下哪一处伤不是为你挨的?如今我被府内人算计,你竟然还盼着我被打死,太令我寒心了!!”
由于燕渚的抗议过于中气十足,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燕渚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有一处布条捆得不那么严实,捏住尾端一提溜,半拉膀子露出来,细细看去,上面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了。
这一下给他惊着了,随后他又匆忙把身上其他敷药揭开,不知是许姑娘的药太过灵验,还是他多年习武恢复力惊人,总而言之,躺这两日身上的伤几乎已经大好。
燕渚随即盘起腿来开始吐息归纳,流火揍他那几下并未伤及脏腑,内力在体内流转自如,他不禁喃喃自语:“难不成是我误会流火那糟老头了?难不成他手下留情了?”
他转向叶参:“少主,你是不知道,那天你与阿遮姑娘前去商街查探招财阁一事,我日常巡逻归来,向府内人问了你的行踪后,便想找去,却被拦下……”
随后燕渚大致给叶参讲了那天是如何反常的。府内上下仿佛约好一般,前脚叶参出门,后脚气氛便紧张起来,熟悉的人都被调换走,出现了许多燕渚不认识的面孔。
燕侍卫到底师承剑仙,府中想拦他拦不住,拼了一条命冲出来,结果被守候已久的流火一巴掌拍晕,再醒来时人已经在枯叶别院做了人质。
叶参听出端倪:“流火若真想杀你,你现在可坐不起来。”
不说浑身筋骨尽断,人也得躺个一年半载下不来床。
那日无遮和叶参看到的燕渚浑身是血,手臂被卸下,拿不起剑,半昏半醒,一副垂死模样,喊少主快走时目眦欲裂,撕心裂肺,他二人根本没往其他处想。只道叶瑄以老城主懦弱,少城主动摇一说策反流火,暗中与武林盟借力,使出雷霆手段迫使叶参就范。
现在想来,事情似乎不是表面那样。
叶参思忖道:“大哥行事一向细致谨慎,就算信赖流火武功过人,当晚在枯叶别院也绝不会只带他一人——不过或许他想的是我断不可能伤他,而我又负伤,枯叶别院位处深山,即便捉不住,我们也逃不远……之后阿遮不得已带你我跳崖,落水后还有追兵搜索,在水下憋气一晚岸上才没动静。”
“若说是做戏,也太真了些。”
燕渚还在观察身上伤口,摸起草药放在鼻子前闻,接话道:“可是少主,你都说了是做戏,不做真的话谁能信?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也不是为大公子开脱,就说你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唉,可是你好像也说得对,要不是遇到水无痕,我们的境遇还未可知。还有,你大哥怎么能预知我们定会被水无痕救起?要不是水无痕碰巧在那里,我们不知要被冲到哪里去了。就说大公子比你我都聪明很多,怎可能事无巨细到这种程度?”
说完他咦了一声,叶参问道:“怎么?”
燕渚举着沾了草药的手指到叶参面前:“少主,这药味儿好生熟悉,我却不敢肯定,你也来闻闻。”
浓烈的药味儿混杂着腥气飘至跟前,不等燕渚明说,叶参就认出这等臭气熏天的伤药是出自谁手。
胡一缺。
还能有谁如此恶劣呢。
药是好药,胡一缺却故意把它弄的很臭,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乱下手摸人。
无遮同水无痕离开后,院中无比寂静,二人这才发觉许姑娘退出这间屋后竟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前院也听不到窸窸窣窣的做事声响。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心里在想的与自己一致,燕渚刚要说些什么,叶参手指放在唇边,嘴型比了声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