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人面不知何处去(二)
觉出不对,叶参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枯叶剑寒芒闪过,女子的脑袋便和身体分了家。
可是没有鲜血迸出,头颅也没有滚地。剑锋触到的地方率先失去了皮肤应有的颜色,变成了灰绿烟雾。无遮的面容渐渐模糊,五官归平,眼球只剩一团空芒水汽。随后衣服融进身体,身体失去实体,整个人都成了一长条浓雾,勉强才能看出人形。
刚刚还活灵活现的一个人,片刻后失去了所有特征和细节,往四面八方飘去,融入了周围的幽绿色中,唯有虚空中还回荡着女子的喃喃自语:方方正正一座山神庙……你真要有本事,下次你和他讨教时亲自去看看……嘘,别笑了,有人来……
这些话初听前言不搭后语,叶参皱眉思忖片刻,看向燕渚:“你说你在大雾里曾见过一个长相与我一样的人,你是如何发现不对劲的?”
燕渚苦笑:“如果光看长相,我的确分辨不出。可是那人一开口便露了馅儿,说的话和这人一样,嘀嘀咕咕的,像是同人讲话,又像自言自语,仔细听听就能发现古怪,和正常人有很大不同。”
这下叶参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刚要开口,随即顿住。
燕渚察觉到叶参的犹豫,问道:“少主可是想到了什么?”
叶参却冷哼一声,忽而提起往事:“燕渚,你还记得咱们初上香炉峰,第一个学到的本事是什么?”
燕渚不明所以,用剑柄挠挠头,说道:“师父教我们许多,至于说第一个功夫,让我想想……”
“哦,想起来了——你刚上山时闹着回家,不想学武,也拉着我一起与剑仙对着干,我俩一起装病,每天日上三竿还在炕上躺着。但在师父背后,你总爱学他讲话;见他走路姿势奇怪,你嘻嘻笑着也背着手左一步右两步;他老人家月下扎着马步喝酒,你溜进酒窖寻酒来蹲着喝……这样过了一个月,有次我们去后山捉鸟玩,竟然发现我俩都能轻松攀上数十米高的松树,原来师父说的话,都是轻功口诀,走路暗合轻功步法,扎马步喝酒也是锻炼腿力基本功。”
燕渚摇头慨叹:“现在想想师父人真好,咱们那般调皮,他也不责罚,看我们抵触,就想方设法潜移默化教导我们——诶,少主你提这个做什么?”
这话问完,他自己想了片刻,拉长声音噢了一声,说道:“我懂了!”
叶参点头:“这剑冢吞人之后以人为镜,目前只学了皮毛,很容易被识破,但我担心……”
他冲燕渚道:“我担心我们在这里越久,被它学去的越多,往后就越不好分辨。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们断不可再多说话。还有一点,它既然能模仿出阿遮,就说明阿遮也被拉了进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与她汇合!”
再说无遮这边。
她沿路又碰到了好几个燕渚、叶参、还有任掌门。因为有两个任花添的前车之鉴,无遮警惕心极强,那些人同她讲话,她都能揪出错漏,于是干脆都不理会,匕首紧紧抓在手里闷头跑走。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筋疲力竭。周遭雾气有变薄之势,以无遮的经验这却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剑冢的实体已经成熟,非消灭剑冢的内核不能出去。
剑冢中总有朦胧之感。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对于距离的把控也不甚清晰。
仿佛一瞬间,暗绿色的大雾如潮水般退去,世界揭掉一层纱一般呈现在无遮眼前。
天地昏暗一色,遍地荒冢。
断了枝干的树木光秃秃地伫立着,远看剪影就像一个个僵死之人。
春岚的剑冢繁华,闻道矣的剑冢诡异,这个剑冢了无生气。
无遮茫然地走在断壁残垣间,浑浑噩噩,一个不小心脚下撞到一处坚硬,疼得抱着脚原地跳起,龇牙咧嘴,低头去寻是什么东西与她作对,然后发现是一个躺倒在地上碎裂的石碑。
墓碑上盖着厚厚一层尘土,唯有一个“云”字露出。
无遮蹲下来拂去上面的土,上面寥寥几个字——「云家村某某之墓」。
上面所说某某,并非无遮不识字,而是那上面就是如此这般写的。
真是奇怪,既然给人修坟立碑,为何不把人家的名字端端正正仔仔细细写上去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无遮又去看了旁边一片荒地上所有或立或倒或碎或残的墓碑,上面无一例外,都只写了同样的字。
「云家村某某之墓」
很显然不可能一村的人都无名无姓,只能以某某替代。
难道说立碑之人无法分辨死去的人谁是谁,只能依据尸体的数量,修起同样数量的坟?
人到底死状有多惨,才会无法分辨身份呢?
无遮此时小心翼翼坐在石碑的碎块上,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可怕的问题,后脊升起一阵虚寒。
云家村,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她娘云归的出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