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人面不知何处去（四）
事到如今，无遮也明白男人此行目的就是来捉自己，怎会轻易放过她，而两人实力悬殊如此巨大，就算她用匕首割断了手脚上的绳子，也断没可能逃掉。
大概是因为彻底死心，她反而冷静下来。
无遮勉强坐直，擡眼看着姚万虚。
姚万虚似乎很乐于见得她刚刚的绝望，此时看到她眼神的变化后咦了一声，随后玩味道：“虽未期待你像世人孝敬爹爹那样尊敬我，但你现在这个怨恨的眼神是为何呢？”
他逗弄小猫一样勾了一下无遮手腕上被磨起的绳须，眯眼和蔼道：“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要记住，刚刚可是我救了你。”
他是笑着说的这句话，手上却使劲勒紧，无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腕和脚腕已经被勒到发青，现在更是深深刻进皮肤，有血丝渗出。
“也对，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从未谋面的便宜爹爹，武林盟主又如何，若不是因为我，你娘亲才不会死，是不是？”
无遮额上冒起层层冷汗，咬牙道：“我没想那么远。娘亲？哼，养我的乃是八仙教，你若是害死我师父，我是该怨恨你，天涯海角也要杀死你，可若是我那个娘，我却没什么印象。”
“我这样看你，是觉得你这个人虚伪。既然‘救’了我，为何又绑我？哦，因为你是来捉我，那为何用‘救’这个字眼？看情形你还不要我死，才赶走那些怪鸟，归根结底还是我活着对你有用，这样的话，以救命恩人自居也忒不要脸！”
她霹雳吧啦说这一通，姚万虚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欣赏，他点头赞同，干笑几声：“你说的对，呵呵，呵呵。”
无遮擡头看向四周，又道：“既然抓到了我，目的达到，为何还不收起这破剑冢？”
姚万虚仰头哈哈大笑几声，“你以为这是我的剑冢？”
无遮一愣，难道不是么？
他拄着问江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道：“未免太小瞧了我。想我前半生在黄泉城郊撑船，天南地北英雄所见无数，我不问他们要船费，他们便随意教我一招半式，因此我几乎见过普天之下全部的武功，熟悉所有套路，此剑冢背后主人的武功，啧啧、”
说着，姚万虚颇有些嫌弃地摇头，接着说道：“武功来路不正，揠苗助长出来的功法，不提也罢、更不要说这故弄玄虚的剑冢了！”
无遮对这样的说辞感到有些熟悉，随后想起来，春岚的功法也被这样评价过。
是谁说的来着，哦是了，她扛着叶参逃到枯叶别院那一晚，叶瑄曾模棱两可说过——“皇都高手的武功有水分”。
那时她没听懂，也没心情质问。
更早之前，她与叶参在春岚剑冢中，叶参也曾怀疑过。他说他会过皇都四大高手中的乌雀，那是小乐的师父，一名剑法极为高明的剑客，春岚却大为不同。她被“揽日”的蛊变得不人不鬼，一副身体又被剑冢吃得油尽灯枯，武功路数并非中正浑厚那一流。
现在此事又被姚万虚提起，无遮在心里盘算：揽日，揽月，金枭，乌雀，如今揽月已死，乌雀使剑，揽日的修为最深，因此只剩金枭。
于是她直接问道：“这个剑冢是皇都四大高手中的……金枭？”
姚万虚微微讶异，欣赏之意更盛，肯定道：“知道的还不少。”
无遮一凛，叶参原想的是对的，来追他们的人不止一拨，不仅有武林盟，还有皇都。不过这也并非坏事，她暗忖，追的人越多，是不是说明她可以钻空子？
想到这里，她故意说道：“姚盟主瞧不起这剑冢，但我们毕竟被困在这里，看来你和金枭是要打一架咯～皇都和姚盟主都要捉我，不知你们谁更厉害呢？”
语气中带了点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姚万虚却显得心情极好，他用手指轻弹问江剑身，那一波一波的唢呐声再次响起，无形的声浪被送至四方。
无遮感到这一次的唢呐声与刚刚又有不同，想要捂住耳朵，奈何手脚束缚，只听了片刻便皱起眉头，头痛欲裂，哎呦哎呦蜷起身子。
男人面不改色，直直站定，不置可否地说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刚刚你与我咬文嚼字，现在我问你，何为‘困’？我是主动进来的，就为等你，现在想要出去，易如反掌！”
无遮总觉他是故意折磨她，嘴上一点不服软，沙哑着喉咙强怼道：“吹个唢呐给你厉害的，堂堂武林盟盟主，偷人家的剑不说，还学人武功，在这里大放阙词，有本事你杀了金枭证明给我看！”
姚万虚哼道：“证明？呵呵，不要急，这就让你开开眼界。”
说罢，他大喝一声，变指为掌，将问江抛至半空，“轰隆！”巨响，双掌合一将剑身拍住翻转，剑尖朝下，天地嗡鸣一波更比一波强。
姚万虚扎起马步，一声“开！”后，问江插入地面，荒冢间或立或倒的石碑纷纷碎成粉末，空中鸟儿断翅直直坠下，一道道裂缝自姚万虚脚下散将开来，无遮眼见着鲜红色的血汩汩从地下冒上来，天也被撕扯开来，天上地下的血连成一片，一切虚像正在消散。
无遮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也嗡地一声彻底裂开，她大喊“啊——”，声音却被湮灭。
姚万虚收起问江，剑背身后，冲着混沌一片的虚空说道：“金枭，还躲什么？不想死的话就出来吧，我们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