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异乡人
云家村与黄泉城远隔千里。黄泉城覆灭、云姬死在一场大火中这样震动整个武林的消息约莫是三天后才由一个外乡人带到这极北之地的。
群山连绵，杉树高耸，傍晚夕阳挂在远山山头。正是用饭时间，村落挤挤挨挨的屋头上炊烟袅袅，云霄的家却显得格外冷清，没有人气儿。
三天前阿爹进山打猎，现还未归。想是前几天的大风雪困住了阿爹，老猎人经验丰富，遭遇风雪这样的事常有发生，因此云霄并不担心。他反倒担心自己会不会在阿爹回来前饿死……阿爹出门时云霄煮掉了家里最后一点米，那之后便一直饿到现在。
白日里他去村里铁匠铺做活，饿的满眼冒金星，浑身一点儿劲都使不出，手中锤子一个拿不稳砸地上，石板被砸出一个坑，被云老伯举着棍子满屋追着骂。
虽然饿得使不上劲儿，但比起被棍子揍一顿，云霄忽然又有劲头了，窜上跳下好不容易跳窗逃跑，落地时却一个腿软脚崴了。
他一瘸一拐回到屋头，脸上也挂了彩，云老伯看他那狼狈样子顿时消了怒气。
老头儿吸了口烟蹲在墙角，眼里满是无奈，罢了，他磕了磕烟灰，烟管指指后院的伙房，说饿了可以去拿个窝头吃，吃饱了才有精力干活儿。
云霄肚子没出息地咕咕叫，嘴里口水泛滥，思想斗争后还是拒绝了。
少年用打满补丁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梗着脖子拾起工具说：“多谢师父，不过还是算了。俺爹说了，你不收钱教我手艺已是大恩，除了月中月末领钱，其他的不能占多一分便宜。”
老头眯眼打量少年片刻，没有进一步劝慰。
云霄在他这里学徒三年，做活两年，少年不聪明，性子倔强，学东西认死理，不会变通，根本算不上是他最出色最喜爱的徒弟。
而他之所以允许云霄在他这里做活，仅仅是因为，这小子虽然脑袋不灵光，但好在做事认真，手脚干净，骨子里有韧性，能吃苦，吃一个人的饭能干三个人的活儿。
村子里像云霄这个年纪的孩子，无一技傍身却成天想着有朝一日走出村子，去往更大的世界闯荡。
几年间云家村走出了三个人物，一个是当今的太子妃云姬，一个成了臭名昭著的魔教教主天无缺，还有一个是魔教护法地无震。
村里的孩子们便都疯了，总觉得自己要是离村，也能像他们那样大有作为，就算不会名垂青史，至少也能遗臭万年。在他们看来，比起在山沟沟里岌岌无闻地生老病死，在外面那片精彩的天地间闯出一片名堂来才不至于辜负此生。
云老头儿对此嗤之以鼻。
相比之下，云霄这小子倒显得踏实许多。他总说云老伯于他有恩，眼下铁匠铺没人，他要多做一年，再多做一年……
师徒二人鲜有的默契还体现在，云霄知道师父看不上他，又赶不走他。
他做活费料，打铁费柴，学手艺费师父，因此也识趣，几年来还是领着学徒的价钱在铁匠铺干，只字不提涨几个铜板多几斗米的事。
两人对于云霄的这份“客气”与“孝顺”却有着不同的理解。
在云老伯看来，云霄的客气一半来自少年的老实心性，一半却来自于村子人对于铁匠铺的“成见”。
这又说来话长。
极北之地鲜有人烟，零星几个村落也相距甚远。相比之下，群山环绕的云家村却聚集了上百户人家。
除了云霄家这样世代都居于此、以打猎为生的猎户，村里其他人都是过去百年来流落至此的异乡人。
流民不问出身，皆是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苦寒之地为求生存的苦命人。因此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无奈认命的包容，谁也没有更高贵，谁的命也都贱。只是村子有一条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界线——大家对赤云族后人敬而远之。
赤云族的女子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个别与村里人通婚，诞下后代，除此之外村子大部分人都尽量不与她们有牵扯。
村里人说赤云族以锻造兵器为生，身上皆带血煞之气，因为这个诅咒，女子皆短命。但凡娶得上媳妇儿的男子，都不欲与赤云族女子结亲，生怕沾染晦气。
云霄对这说法向来不以为然，且他总以为比起诅咒啊晦气啊这样的说法，大人们一定还有其他的秘密与往事没有告诉他。
譬如说，他曾听云老伯酒后囫囵提过一嘴：前朝长公主海棠便是赤云族人，长公主身故后，四地剑冢频起，百姓苦不堪言，渐渐兴起以赤云族人祭冢之风。
传说剑冢出现的地方，只要捉来赤云族女子，将其杀死，再给她穿上用她自己的鲜血染红的嫁衣，最后让一匹马拉着轿子送进剑冢，剑冢就能暂时平息……
这样的说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自那时起，云家村迎来了第一拨逃亡至此的赤云族女子。
云霄很想挖掘更深，云老伯醒后三缄其口，少年便无从问起了。
在云霄看来，赤云族女子并非大人说的那般不堪，她们察觉到村人微妙的提防与疏离，过得尽量低调本分，若有人和她们搭话，她们也都友好回应，若是人们躲她们远远的，她们也不强求，有意避让。
而云霄是为数不多的、会与她们主动搭话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