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月是水中月(四)
转眼凤栖梧在大无相寺已住了半月有余。因无昨大师的吩咐,寺中僧人待他极为周到,每日素斋净水伺候周全,禅房都特意选了最清幽雅静的一间,生怕僧人诵经声打扰到他。
凤栖梧本以为一年之约听起来漫长,真住下来也未觉青灯古佛的日子枯燥无味。唯有一点煎熬——嗜血的疯病尚未发作,酒瘾却先犯了。
这酒瘾由来已久。
当年还是漂泊无依的流民时,酒能暖身充饥,少年凤栖梧便爱上了那微醺时飘飘然的滋味。
后来在空蝉谷,空蝉老人学着故交贺铸酿酒,虽未能酿出传说中的“万星隐”,却也尝试出不少世间难得的佳酿。
老人常与他月下对酌,将毕生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久而久之,倒把凤栖梧的口味养刁了。
出谷后,除却不得不杀人饮血,男人最大的乐趣便是走遍天下寻访美酒。
这日晨钟刚过,凤栖梧正闭眼打坐,忽听身后响起三下叩门声,接着是个陌生的沙哑嗓音:“阿弥陀佛,凤施主,贫僧来送早膳。”
木门吱呀打开,来人的脚步声不虚不浮,步伐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听便知是武功根基扎实的习武之人。
这倒让凤栖梧升起半分兴味。
这些日子他在寺中走动,早已留意到寺里僧人大多不通武艺,即便所谓武僧,练的也不过是寻常拳脚棍棒,没什么稀奇的功法。而眼前这人短短几步间显露的根底,远胜寺中那些武僧。
凤栖梧睁眼打量,却见面前僧人眼神空茫,正跪着为他布菜。
原来是个盲僧。
“怎的今日换你来了?” 凤栖梧好奇道,“前几日的小师傅呢?”
盲僧将一碗热汤摆在他面前,嘴角微扬,露出几分无奈:“因凤施主总惦记喝酒的事,小师傅们几次三番回绝,着实让他们为难,都怕了您。从今往后,由贫僧侍奉您一日两餐。”
凤栖梧闻言失笑,看过去这一餐依旧没有酒,想来这亦是无昨大师的坚持,便也作罢。
只是见盲僧冷静自持,一身气质与旁人有别,故意施压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不怕我?”
盲僧神色依旧平静,不卑不亢:“凤施主或许不记得了,但贫僧这条命确是您救的,面对恩人,何惧之有?”
凤栖梧皱眉思索:“哦?自我入世以来,手上沾的都是人命,遍地仇家,想取我性命者不计其数,何来救人一说?”
盲僧虽目不能视,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珠却始终朝向凤栖梧。
他跪在草编蒲团上,恭敬道:“七年前,您刚出空蝉谷时,在极北之地屠尽了一间客栈的人。当时我被绑在客栈一里外的旗杆上,奄奄一息。您嗜血狂病已然平息,路过时非但没杀我,反而一剑斩断旗杆,还留下了半坛酒,扬长而去。”
凤栖梧沉默片刻,回忆过往于他来说不是一件易事。自走火入魔以来,他的记忆支离破碎,每每狂病发作后,连自己身在何处,屠戮几何都记不真切。
只是盲僧所言确实像他的作风,狂性平息后便不再滥杀。
他本不以杀人为乐,饮血食心乃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那半坛酒……凤栖梧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习惯饮血后喝酒漱口,与其说是特意给盲僧留下,不如说是嫌弃那劣酒难以下咽,随手丢弃罢了。
这些话倒不需要给盲僧解释,凤栖梧直截说道:“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印象了。”
他放下茶碗,追问道:“你为何被绑在旗杆上?”
盲僧答道:“那客栈里都是被流放至极北之地的恶徒。我曾是附近城镇的捕快,其中不少人都是我亲手缉拿归案的。他们怀恨在心,掳走我怀有身孕的妻子,逼我独自赴约。谁知到了那里.……”
他声音微顿:“发现妻子已被他们凌辱致死,我也中了圈套,被刺瞎双眼绑在旗杆上。”
“我知道凤施主杀人从不论善恶。但阴差阳错间,您既替我报了仇,又救了我的命。若当时我在客栈,必会死在您手上;可若您没去那客栈,我也会在旗杆上饥渴而死,或被鹰隼啄食。无论如何,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所以不管外人如何说您,贫僧都不怕。”
凤栖梧再次打量眼前盲僧,他虽已遁入空门,但身上仍还残留着昔日职业的鲜明特征。
男人身形瘦削,却四肢修长精干,方才行走时步伐沉稳有力,尤其小腿发达,显然是边陲之地常年骑马留下的痕迹。
盲僧虽未带任何兵器,凤栖梧却从他粗大的指节和虎口处厚实粗粝的老茧看出,此人当年必定惯用刀剑与绳索。
这般特征,与他自称曾是捕快的说法完全吻合,那一身不俗的武学根基也就解释得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