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花非镜中花（五）
剑仙之名如雷贯耳，无遮之前去到叶参剑冢里，总听他“师父师父”的挂在嘴边，甚至还从少年叶参那里得知了天无缺和剑仙的一段无法考证的往事，内心对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早存了三分敬畏七分好奇。
此时剑仙本人真到了面前，无遮却是完全呆住了，以至于叶参恭谨拱手道：“师父。”时，她就在叶参身后直挺挺戳着，眼睛定定落在男人身上，完全移不开目光。
她好歹也见过些世面的，前有天无缺三不五时地将山下男子带上来快活一通，后有她亲眼见过叶参沐浴……摸着良心说，天下男子若一共十分颜色，那她恐怕已经看过了五成。
外加上她本来对相貌一说本就迟钝，之前闻道矣执着于编纂天下英雄美人榜，她觉无聊，甚至还替师父师姐们打抱不平，不明白为何她们只能上美人榜，不能上英雄榜。
如今凤无焱站在她面前，那周身气度，那无双容颜，举手投足仙气飘飘，世人喊他剑仙，原来重点不在剑，而是仙啊！
无遮满脑子想的都是拿笔过来，英雄美人榜第一名皆是剑仙……不对，每榜前十，容不下别人！必须都是凤无焱大名！
最后还是燕渚走过来拿剑鞘敲了她脑袋一下：“阿遮姑娘，怎的傻了？”
叶参闻言回眸，顿见无遮那痴呆样子，先是不解，以为她是见到自己师父紧张，刚要出言安慰，就见无遮抹掉嘴角口水，嘴角扬起痴笑，学着他的样子拱手道：“师父好！”
这女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少城主脸色一黑，擡手便将无遮拱起的拳头按下去，低声道：“你倒是变卦快，我师父成你师父，那天教主是你的什么人？”
凤无焱不以为意，展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无遮身上，满是看小辈的包容与慈蔼。
“说起来，我与尊师有些渊源。天教主的武功根源自空蝉谷遗书，而我的师父最初拜了空蝉老人为师。若论辈分，你当与我平辈才是，喊我师父，倒是我占了你与天教主的便宜。”
这话当然是剑仙自谦的玩笑话，但叶参却愣住，心里认真盘算，燕渚则在一旁掰手指直接念叨出声：“天教主与剑魔凤栖梧皆师从空蝉谷，剑仙是凤栖梧的徒弟，我与少主是剑仙徒弟……完了！”
随后燕渚一声吼，猛拍叶参肩膀道：“少主，师父说的对！这么算起来，我们要喊阿遮姑娘师叔嘞！”
叶参本就面色不善，此时笑容僵在嘴角，撇了燕渚一眼：“算术这么好，怎么不去皇都谋个一官半职？”
无遮完全沉浸在剑仙的非凡气质中，哪管他说了什么，叶参说了什么，燕渚说了什么，只是一味点头称是，有这么一个陆地神仙级的大帅哥哄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她冲凤无焱道：“我师父每每谈及中原武林之事，就把数得上的人物拎出来从头至尾骂一遍，而她每次最先想起的人就是剑仙。这说明你在我师父心中很有分量，她骂得越狠的人，武功就越好，武功不入流的不配她老人家骂。”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却是无遮发自肺腑的赞扬。
凤无焱似乎早就习惯了八仙教夸人像骂人的风格，依旧笑眯眯，面色不改说道：“我与天教主的确有过交手，那时我心灰意冷，无心恋战，而你师父又是个认真的人，不分胜负不罢休，在下便使了些算不上正人君子的手段险胜，她骂我也是应当。而八仙教地处偏远，颇受武林偏见所累，天教主维系全教上下属实辛苦，骂人自当宣泄，也是极好的。”
无遮心中熨帖，几句话便彻底被剑仙气度折服。她本以为剑仙会是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惜字如金的性格，结果竟然这样平易近人，让人如沐春风。
比起在八仙教不是被师兄师姐使唤，被师父嘲讽天赋不佳，在凤无焱这里，她无论说什么剑仙都是温温柔柔夸赞说得好，绞尽脑汁为她的没道理找出道理来，搁谁谁能不迷糊？
她察觉到剑仙话中一带而过的往事，好奇道：“咦，那时你心灰意冷，‘那时’是何时？你又为何心灰意冷？”
凤无焱笑意稍敛，旁边叶参神色一凛，他知师父对此一向讳莫如深，无遮问到了不该问的，赶紧岔开话题道：“师父此番下山是为何事？”
谁知凤无焱只是长叹一声，并未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面上神情似是早有准备。
男人将目光放远，夜幕下的旷原长草随风如浪，沙沙作响，夜水静流，由过来处飘至远方。
顿了片刻后他缓声说道：“当年长公主与无昨大师携手封印我师父于剑冢的计策，原是我的主意……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凤栖梧的功法，因此这世间，唯有我知道他的弱点。”
无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到之前叶参给她讲述前尘过往，其中提到剑仙后归隐香炉峰，若非碍于情面收了叶参为徒，也不会再与江湖有任何交集。
又说到剑仙早年行走江湖本有一身绝技，后来却故意废去，从头琢磨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与心法，叫什么，哦，无一剑和无一心法。
这所谓的“无一”，其实并没有真的剑的实体，也没有固有的行功制式，反而是无一不能成剑，无一不能修炼之意。
总而言之，没有规法，便是他的规法。
至于说为何要修“无一”道，是因为凤无焱害怕——凤栖梧的“断尘”能看透他人的轨迹，剑仙害怕有朝一日凤栖梧重现于世，用剑魔教他的功法定是打不过剑魔本人，修“无一”道，方能有一线生机。
无遮忽然想到，当时叶参和她讲这些前尘过往时她没有细究因果，现在反而觉得透着古怪。凤栖梧是凤无焱的师父，为何凤无焱会害怕凤栖梧？反过来说，凤无焱不应当和枯叶城有任何往来才对。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这其中还有一段师徒反目的戏码。
按照剑仙刚刚所说，封印凤栖梧的人虽不是凤无焱本人，但是几乎和他亲自动手没有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