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灰烬之下，黄泉之上，夹缝之间（一）
沉浸在“回魂”的兴奋中没多久，无遮就打了个寒战，那不是真的冷，而是一股通体被抽离的虚脱感。
和上一次突然断片不同，这一次无遮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里另一个存在正在挣扎与反抗。两人的精神此消彼长，刚刚趁海棠心神不定，她夺回了掌控权；这会儿自己兴奋过头，又差点让海棠钻了空子。
意识到这一点，无遮赶紧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抓住小玉的缰绳站稳。而她没有意识到的一点，却是自己竟然已经接受了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事实，自己身体上的任何不适，都来源于那个人的虎视眈眈。
见无遮忽然面色惨白，凤无焱关切道：“你娘胎里带了寒毒，气海凝结，本无法像常人那样习武。后来虽得了摧雪掌勉强防身，但那到底治标不治本，无法拔除寒毒。我初见你时，发现寒毒已消。刚刚长公主强行使用摧雪掌，不知你身体吃不吃得消？”
无遮恍然。胡一缺说过，催雪掌不是什么正经功法，讲究的是借力打力。白话便是，你得有寒症，才能使。如今她寒毒没了，海棠使用催雪掌，损耗的全是她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真气，难怪浑身空乏。
她又憋屈又沮丧道：“无碍，无碍……我还以为是我兴奋过头，那位长公主又要卷土重来。”
凤无焱也在忧虑此事，叹道：“我本可渡些真气给你，又恐怕你经脉太弱承受不住，反而害了你。你按照我教的口诀自行运功，应当能缓过劲来。至于稳固心神，那就要靠你自己了。”
无遮听到前半句话已经打算憨笑应下，听到后半句话，嘴角上扬的弧度立马垮了回去。
接下来凤无焱念的口诀，她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悻悻道：“多谢叶参的师父了。”
她嘴上客气，背地里却只是用自家师父教的老口诀，心道口诀谁没有，真气可以传，新的口诀就不必了，教了也记不住。
真气流转，无遮果然发现本就枯竭的气海有被强行调动的迹象。倒也并非她武功上了层次才会有所体察，这就好比穷人口袋里一共就三块铜板，被人摸走一块，立马便知。
见她面色稍有好转，凤无焱问：“如何？”
无遮点头：“多谢叶参师父关心，好多了……”
这话不假，但她心里总觉得有点亏。话都到这儿了，不说点什么实在对不起自己。俗话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之后免不了要和谁动手，为了保命防身，怎么也得给自己寻些依仗。
于是她厚着脸皮开口道：“话说，之前情急，叶参也曾渡过真气给我，而且不止一点点哦，那时他以为我俩小命要交待在河底了，索性把毕生功力全塞给了我。”
凤无焱不知道她心中的弯弯绕，只当她在叙述旧事，神色却逐渐严肃起来：“真是胡闹！那必然十分危险……后来呢？”
不等无遮回答，也不待她反应，凤无焱一句“冒犯了”直接扣住了她手腕脉门。
无遮悚然一惊，以为他听说自己“夺去”心爱徒儿的全部修为后忽然发难，下意识想抽手，却发觉凤无焱只是在细细探查她的脉息，并无伤人举动。
片刻后，凤无焱松开手，垂袖摇头，皱眉不语。
无遮缩回手，为自己方才的胡乱揣度感到羞赧，低声嘟囔：“可有什么不对？当时他传就传了，我从未感受过如此丰沛内力，只感到身轻如燕，浑身使不完的牛劲，更不要说不舒服了。不过后面又出了些变故，我又还给他了便是。”
她这是在撇清关系，那意思是，我可没占你徒儿半点便宜。
凤无焱道：“你先天不足，经脉虚疲。参儿的内力我最清楚，别说是你，即便传于燕渚，也难逃爆体而亡的下场……你如何能活下来？”
无遮被问住了。
问人怎么死，好答。问人如何活，就很难了。活下来往往就是活下来了，当事人未必觉得这是个奇迹。要不是剑仙提及渡气，她早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哪会细细忖度其中反常？
当时的确情急，叶参估摸着也未想许多，渡气后便昏死过去。再之后又经历种种，也没顾上问那股霸道内力如何被她的气海容纳下来。
就在无遮陷入自我怀疑时，凤无焱沉声定论：“此事必有蹊跷。无遮姑娘，谢你告知，但其中缘由我一时也想不透，需得仔细推敲。”
无遮见他一脸正色，心里也开始阵阵后怕。剑仙到底见多识广，他既然觉得古怪，那肯定是天大的古怪。
这当口儿她哪还敢继续没出息地惦记人家那点修为，神色恹恹道：“那便多谢叶参的师父了……这一路打打杀杀，常人难遇的剑冢我都进出几遭。若说古怪稀罕，下山以来遇到的人都是古怪人，事皆稀罕事。习惯了，也就没往心里去。”
凤无焱没有听出她言辞间对不能得到他真气的遗憾，看她眉头皱在一起，很是惆怅的样子，淡笑着岔开话题道：“你喊我剑仙显得生疏，喊‘叶参的师父’又太拗口，真论空蝉谷传下来的辈分以师兄师妹相称又实在不妥。我虚长你几岁，你又与参儿有婚约，未成亲前，不若就喊我一声凤伯伯好了。”
无遮有些迟疑地望着剑仙，她在心里算了算，若真论年纪，喊伯伯恐怕是不太够，但若光看叶参师父这张脸，凤伯伯这个称谓倒是亲切，也平白把人喊老了。
“凤……伯伯，我有个问题。咱们还要走多久？你剑冢里另一扇门看着近在眼前，可走起来怎么没完没了的？”
凤无焱笑意不减，无遮甚至没瞧见他拂一下衣袖，刚刚长途跋涉这么久都摸不到边的门，直接就出现在了二人脚边。
他伸手按在门上，推开前解释道：“冢内乾坤与现世不同，本就心随意动。刚刚让你走那么久，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无遮恍然大悟，随即又觉好笑。海棠长公主虽然天资聪颖，于武学确实是一窍不通。不然她被拉着在荒冢里绕圈子、听凤无焱叨叨一番诛心言论，早该发现这位剑仙只是在遛弯儿了。所谓去到“另一扇门”，压根就是借口。不过现在想想也是，凤无焱既然能经由剑冢忽然出现在儋州城郊，去往黄泉城自然也不需费太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