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黄泉之上，灰烬之下，夹缝之间（三）
或许是关心则乱，若是数月前无遮见到火无星这幅模样，顶多会觉得她是一心想打倒师父、练功练的走火入魔了，晕一晕自己就能醒，没什么好哭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无遮甚至不用细看，光闻到伤口腐烂的阵阵恶臭，一下子就联想到许多不好的事情。
紧接着，她在心中衡量了一下师姐与大师兄的武功孰高孰低。事实就是，师姐虽然醉心武学多年，算得上是八仙山最勤勉的弟子之一，但这么多年过去，她与大师兄水无痕之间的差距不减反增，实在叫人心酸。
而同样身负剑冢之祸的水无痕，此时尚在那‘破刀烂剑死沉大锤村’生死未卜，等着她从黄泉城带回好消息……连大师兄都那样了，无遮立马断定：师姐必死无疑。
无遮心中顿时升起无限悲伤。在八仙山上，她同泽无邪、火师姐相处的时间最长了。火师姐长年闭关，不常露面，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山中时间难熬，寂寞难遣。每次无遮挑水路过师姐房门，看见柴门和窗缝里飘出阵阵黑烟，趴在门上还能听见师姐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早晚打败师父当上八仙教教主”、“杀入中原将八仙教发扬光大”……种种宏大梦想，无遮就会觉得岁月静好，心底安宁。
火无星不闭关时，偶尔也会指点一下无遮。
譬如，她会一脸嫌弃地翻看那本起了毛边儿的催雪掌小册子，惊讶于无遮练了这么久竟然连词儿都背不全。于是命无遮扛着大缸脚踩木桩一句一句背诵口诀，若错漏一字便要再多站半个时辰。寒风凛冽，无遮的双腿瑟瑟，眼眶中却热泪滚滚，心中感谢师姐的严格。
要么就是感慨，天无缺虽然不靠谱，识人眼光还是有的，至少懂得因材施教。教她就是艰深刀法和霸道内功，教无遮就是一本前后加起来只有三页纸的无聊掌法。她曾想过偷偷将自己所学传给小师妹，随后却发现两人内功南辕北辙，根本没法兼修。无遮记得她与火无星在八仙山的某处山洞中，两人因尝试修习对方内功失败后同时吐血，扶着墙边缓了半天，最后你搀着我我扶着你走回教中，彼此约好不将此事告诉他人，若是师门众人问起，就说泡温泉泡晕了。
不管怎样，虽然师姐嘴上百般嫌弃，甚至扬言若有一天她当上教主第一件事就是把无遮赶走，免得有损魔教名声，但暗地里会支持无遮加入名门正派，因为那样就能削弱白道势力……如此种种，无遮从不介意，因为她明白师姐的心意。
催雪掌与火无星的内功源法相背，一为淬火，一为催雪。每每无遮遇到不懂的地方，想问师父，师父在山下“逍遥”；想问师兄，师兄在山外赚钱；想问师叔，师叔在陪马睡觉；想问泽无邪，泽无邪只会一边搓泥一边说师姐别学了，来陪我玩儿……问了一圈回到火无星这儿，火师姐虽然一边骂她笨，一边骂这破掌法，骂天骂地骂她耽误自己时间，但骂归骂，却会自损内力吐着血陪她没日没夜地钻研。
师姐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无遮去后山温泉扛洗澡水的人。首先，师姐闭关时不吃不喝不睡觉，当然也不需洗澡。其次，即便出关，为了试炼内功，也会直接将冰冷雪水引到院中，靠内力催化。顷刻间，一缸冰水便能煮得沸腾，省了无遮不少力气。
脑海中回忆翻涌，无遮绝望极了，哆哆嗦嗦抱着火无星哭得越发撕心裂肺。哭声触动了黑驴小玉，这头畜生也跟着添乱，嗡嗡咴咴哀鸣不止，不知道的还以为垂死的是它的师驴。
在这一人一驴争先号丧中，凤无焱仿佛回到了在香炉峰上创造夜哭剑法的艰难岁月。他束手无策，明知无遮怀中人可能无力回天，却也只能俯身简单察看，聊作安慰。
谁知凤无焱的手刚探上女子鼻息，火无星竟猛地睁开双眼！本来无力垂下的手指挣扎着动了一下，反手勾住无遮的脖子，腰间使力，就这么直挺挺地带着无遮翻了个身，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剑仙的手腕，不让他再靠近分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饶是剑仙反应迅疾，也被扯下半截衣袖。而无遮则直接被火无星锁喉，且整个人压在身下。
“呃咳咳……师姐！是我……”无遮脸憋得紫红，眼睛翻白，艰难求饶。
火无星反应了一瞬，虽不认得凤无焱，却也认出自己那愚笨师妹的声音，这才缓缓放开。
无遮捂着脖子坐起来，死死盯着火无星，试图看出她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鬼上身。她倾向于后者，毕竟只有被蛊虫操控，才能前一瞬还奄奄一息埋在土里，后一瞬就身手敏捷如鬼魅，不是被人操纵还能是什么原因？
结果，火无星直接赏了她一记爆栗：“瞪什么瞪！渴死我了，有水吗？”
无遮眼角泛起泪光，讷讷冲凤无焱道：“凤伯伯，你有水吗？”
凤无焱已然习惯八仙教的暴力交流方式，哑然失笑，默默递过水壶。火无星看了一眼男人，没接，反问无遮道：“他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无遮满腹委屈抹去眼泪，见师姐说话如常，能凶能骂，这才放下心来，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泪眼汪汪抓住师姐袖口道：“这是剑仙凤无焱凤前辈，他是咱们师父的……呃，旧友。师父让凤前辈带我来此处的。对了师姐，你为何也在这里？”
火无星微露错愕，严肃端详了面前男人片刻，愈看愈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剑仙身份应当不假，声音瞬间带上几分敬仰：“剑仙？前辈是凭无一剑、无一剑法闻名于世，几年前下梧桐令让全武林的人去香炉峰挑战，结果连一人都未能打过前辈的侍剑小仆的那位当世剑仙？”
无遮疑惑，难不成当世还有第二个剑仙？凤无焱微笑：“正是在下。”
只见火无星双眼放光，匆忙间挣扎着起身行礼，却忘记自己一身新伤，疼得龇牙咧嘴=：“我就知道！刚刚我那一招擒拿手，可不是谁都能轻易躲过的！”
她起不来身，凤无焱伸手去扶，火无星近乎哽咽，看着剑仙刚被自己扯掉的一角衣袖又是愧疚又是激动，一把握住其手腕：“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刚刚多有冒犯。哎呀，哎呀，我久居山中，闭关习武，想着有朝一日武功大成先篡位教主，再下山访游中原，去香炉峰找剑仙前辈切磋武功，谁成想竟在这鬼地方遇上了，让前辈见了我这幅狼狈模样，真叫人不知所措。”
无遮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师姐，不知她为何忽然客气，心道师姐你这客套话说的倒叫我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阿遮，扶我一下。” 火无星语气热切。
无遮闻言便像老头搀扶老太一般，踉跄着起身去搀扶。两人刚起身站稳，师姐立马又歪了下去。无遮大惊失色，以为师姐回光返照时间到，又晕了呢，赶紧一把架住，将师姐扛了起来。火无星吼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无遮尴尬道：“师姐，原来你不是晕过去啊……”
“我好得很！我、我要就地拜剑仙前辈为师！”
火无星说立马又要矮身下去，这次却被凤无焱上前架住。听到天无缺的徒弟要拜自己为师，一向淡然的剑仙额头竟冒出了汗，语气都变了：“火姑娘，使不得！”
火无星怔住，两行清泪唰地流下，嘴唇颤抖道：“前辈是嫌我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