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后,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春雨淅淅沥沥地洗过长安街的青石板,洗过太和殿的琉璃瓦,洗过丹陛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仿佛这座城也累了,需要一场雨来洗净满身的疲惫。
朝堂上的事料理得比蓝漪雪预想的更快,钟辰在龙幽留下的证据面前几乎没有犹豫——太子弑君,铁证如山,太傅与皇后勾结外戚,罪无可恕。
他没有站任何人的队,只是站在了法理和良知的那一边。右影递上去的卷宗条理清晰,每一桩都有旁证,每一条都无可辩驳。蓝漪雪甚至怀疑龙幽早在重华山时就拟好了这份东西。
新帝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蓝漪雪的弟弟——那个一直在庙中清修、被所有人遗忘的小皇子——被母家的精锐从山寺中接回,安顿在公主府的东厢。他坐在窗下读书时,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有三分像她。
北境的军报也在同一天送到。苍澜使团安全回国后,左贤王上书大汗,将北境防线的实情一一禀明。
那数百名来历不明的武林高手不是昙花一现,他们驻扎在边境不走了。他们在城墙上练剑,在哨塔间切磋,在苍岭关守军的炊烟旁生火做饭。苍澜的铁骑试探过几次,每一次都被两位宗师联手逼退。
边军、江湖、武林盟——原本毫不相干的三群人,被一个人拧成了一股绳。那头展翅的金鹏终究没有选择撞上钢板。
苍澜国非但没有发难,反而遣使上书,欲与星月国继续签订和平协议。
蓝漪雪放下军报时,窗外雨声正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没有觉得这么安静过。
傍晚,她回了一趟公主府。外祖母在正堂等她,手杖横放在膝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今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了焦虑和怒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
蓝漪雪在她面前坐下,将北境的军报、新帝登基的筹备、母家兵力的部署一一禀明。外祖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擡起眼看着她。
「你和龙幽结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蓝漪雪没有否认,也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隐藏了太久、终于不必再藏的心疼。
「祖母一直想让你找个强大的乾元,不是因为不疼你。是因为你太要强,太能扛。你装了六年乾元,祖母怕你忘了,你其实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我听清凝说了,龙幽为你做的那些事。为了你,她接了盟主令,守了北境,截了婚车。这些事,任何一个乾元都做不到。她做到了。」
蓝漪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只说了两个字。「她是。」
外祖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苍老的手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但拍着她手背的力道,和十二岁那年给她戴上项链时一模一样。
「新帝登基后,朝堂上的事有祖母替你看着。你弟弟虽也是坤泽,但他比太子聪明,也比皇上仁慈。你选的这条路,该继续往前走了。」
蓝漪雪低下头,对着外祖母行了一礼。那一礼很深,很郑重,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前,她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是龙幽在笑。极轻极短,像一片雪落在竹叶上,转瞬即逝。但她在笑。
蓝漪雪的脸色陡然变了。她想起了。书房的画还没来得及收。满屋子的画,全部是龙幽。她猛地推开门。
书房里的烛火柔和安详,将所有画卷上的墨迹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龙幽手中展开的那一幅——画上的人青衣仗剑,立在山巅,侧脸冷淡,唇角天生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弧度。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画的,笔法开始娴熟,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心意去描摹同一个人。满书房的画,从笔法稚嫩到笔法娴熟,都是同一个人。
此刻这个站在她书房里的真人,和画上一样,却又比画上的任何一幅都好。
蓝漪雪站在门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你——你怎么在这里——」
龙幽擡眼,看向门口那个僵立的人。她的手指还捏着画卷的边缘,嘴角弯起了浅淡的一抹弧度。「我问过清凝,她说你在书房。」
蓝漪雪在心里把清凝从头到尾骂了一遍。龙幽将手中那幅画卷好,放回画缸中,目光从满墙的画上缓缓扫过。
「公主殿下甚是喜欢丹青。画的还都是同样的。」
然后她终于正眼看向书房门口那个脸已经红透了的公主殿下,那抹弧度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眉眼间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却毫不掩饰的戏谑。
「我记得在无极门时,公主殿下说过——讨厌乾元,宁可死也不要被标记。」她顿了顿,擡手指了指满屋子的画,语气里带着一种蓝漪雪从未听过的、低而柔的得意,「原来这就是公主讨厌人的方式。」
蓝漪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有地缝。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擡起眼直视龙幽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虽然有羞涩,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之后的坦荡。
「我那时候……是傲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