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宁有些迟钝的抬起头,「是,知道了。」
「有什么要收拾的?」
盛宁先是说:「没有……」然后顿时停住了。
盛世尘又喝了一口汤,笋丁滑嫩,汤汁鲜美,其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不过是个人口味稍微不同。
盛宁忽然说:「先生,我不回去。」
盛世尘转头看他。
「我不回去。」盛宁慢慢的说,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我不会再回去。」
盛世尘放下汤匙,淡淡的说:「不行。」
「先生,我感谢先生在我危难之时相救,也谢谢先生赐姓,不过,我没有正式拜师,和先生也不是主从关系。既不是学徒,也没签卖身契,盛家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成年,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再回去。」
盛世尘静静的打量他,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有着柔和目光、柔顺xi_ng情的弟子。记忆中无论何时,盛宁从没有一次违逆过他的意愿。
「你不愿意回去?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庄里有谁得罪过你吗?」
「没有。」
盛宁清晰的说:「是我不愿意回去,那里生活呆调乏味,苦闷的要命,我又不是长工,为什么要一辈子待在那种地方?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想做的事情。先生,您十来岁就已经离家了,这个,您应该是明白的。」
盛世尘微笑着,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你这几年倒是练出口才来了。怎么,外面的生活总要与人争执论辩吗?」
盛宁望着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容颜。
那样的秀美儒雅,那种举世无双的气度。
让人心痛又心悸。
「好了,我知道了。」盛世尘重新拿起调羹,「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走。」
盛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难道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吗?
盛世尘慢条斯理的搅动碗里的汤,「我们师徒一场,你对我也了解至深,一如我对你一样。我可以十来岁就离家,那是因为我做事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我愿意的话,哪怕把天翻过来我也要得到,现在,你去收拾东西吧,道理不用再讲了。」
是的……
盛宁恍惚的想起来,这个人,在他的世界中是绝对的权威的。
他的话就是真理,所有人都必须要遵从。
「还有,」盛宁走到门口,盛世尘说:「数着点漏,盛心再跪一个半时辰就可以起来了。」
「师兄,你要回去吗?」
盛宁在他面前慢慢的蹲了下来,有些傻傻的看着他,然后问:「你是做错什么了?」
盛心看看他,转开头低声说:「我顶撞了先生。」
盛宁点点头,「为什么?」
盛心咬嘴唇,「我不愿意先生这样独断专行。」
「是啊。」盛宁点点头,「这个人的确如此。」
「师兄,你要回去吗?」
盛宁摇摇头,「不。」
盛心讶然:「但是我听到先生说……」
「就当他是自说自话好了。」盛宁一脸漠然,「我不去,难道他捆我去?」
盛心觉得荒唐好笑:「你离家太久了吧?先生是不会费力气捆你的。但是先生除了捆人,有一百种手段让你乖乖回去。」
盛宁一笑,样子像是什么也不在乎,「捆绑了好,点穴也好,下药也好……我的心又不会跟他走,他就算把我带回去,有什么意思呢?语已多,情亦了,回首犹重道……」
盛宁站起身来,看了盛心一眼,「你起来吧。」
「啊?」
「别跪了,起来吧。」
「师兄,先生说……」
「你理他呢。」盛宁说:「不理不就完了,又不欠他钱。」
盛心的目光越过盛宁的肩膀向后看,露出惊惶和不知所措的神情来。盛宁侧过脸
,毫不意外看到盛世尘站在里屋的门口。
且不说两个人说话时离里屋这么近,就算是跑到竹林外去说,恐怕盛世尘也可以听到,不过,就是要说给他听,就是要让他听见。
盛宁站起来,掸掸衣裳下摆,「盛公子,你也听见了,要么你把我捆回去,要么,就让我走。」
盛世尘目光沉静的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被他的无礼冒犯,一点也没有要动怒的表情。他只是很专注的看着盛宁,从头,一直到脚。
盛宁变的很瘦,瘦的厉害。脸色是苍白的,嘴唇薄薄的,五官依稀是旧日模样,但是……变的很陌生。
「真的不随我走?」
盛宁摇摇头,「不。」
盛世尘点一下头,「好。」
好字的余音还在耳边萦绕未散,盛宁只觉得双脚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栽倒。
盛世尘的身形似乎一动也未动过,只是袍袖拂出,将盛宁卷住,盛心就只看到眼前白影闪动,盛宁已经被盛世尘抱在了手中。
「先生!」盛心焦急的站起,「师兄他不是有意顶撞先生的……」
盛世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跪下。」
盛心咬着唇,不情不愿的再次跪倒,「先生……」
「再多跪两个时辰。」
盛世尘转过头来的时候,盛宁正把头转开。
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惊吓,也没有惶恐,似乎盛世尘的举动对他而言,没有一点意义。
盛世尘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敛去。
盛宁与从前真的一点也不相同了,一点……也不相同。
盛心眼巴巴的看着盛宁被盛世尘携去,那种轻飘飘的步伐彷佛只是多带了一件长衣而不是一个人,白色的衣角在竹林边上,只一闪,就没入那丛碧绿之中。
盛心痴痴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明明什么也看到,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师兄,是我送的信,把先生找来的。
我原来想,先生或许是不会来,但是先生还是来了,而且还来得这样快。
师兄,其实……其实你是很恋家的人。
在外面漂泊流浪的生活,你过的不会快乐的。
我知道你心里喜欢先生。其实,先生也未必对你没有一点意。
你不在的这些年,似乎没有谁过的好。
师兄,如果在先生身边你可以快乐……
那么此刻的盛宁,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
如果一个人身不由己没有凭靠,眼里看到的是一近一远,一下一下的屋檐、地面……还有河流……
这种随时会摔死的恐惧中,人要快乐是很难的吧?
盛宁开始觉得有些慌乱,后来就觉得有些晕眩,现在根本就是气也喘不上来。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有恐高症。在现代的时候,他没坐过飞机,也没有去玩过游乐场里那些令人癫狂失重的游乐设施,所以他没机会知道。
托盛世尘的福,现在他知道了。
盛宁紧紧闭上眼,手指无力的紧紧抓住了盛世尘的袖子。
耳畔的风声慢慢的变缓、变低,最后隐约听不见。盛世尘的怀抱,那种、那种久违的,似乎在梦境中才出现过的温暖。
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