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的约定期,月明不能再等。她深知,虽说是在龙虎镇郊外一条十分隐蔽的船中,但发生了龙山上指挥使失踪,虎山上明目张胆劫囚的事件,官兵的追查搜索一天比一天紧。对她们来说,危险时刻都存在,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和大意。所以,第四天早晨,她带着陈元杼离开了龙虎镇。
但是,到何处去?哪里才是她俩落脚安身的地方?她想到了桢州妙音庵,那是她的家。每次云游结束,她就会回去庵中静修一段时间。然而,此番不同,桢州是南汉境内的一个海边小城,属广州府管辖。陈元杼刚从那里跑出来,听说皇帝因为陈京泽的儿女双双逃走,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下了一道又一道圣旨,务必将姐弟俩捉拿归案,斩草除根。时隔不久,风声尚紧,此刻回去,岂不等于羊入虎口。
难道茫茫四海,没有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天下之大,就没有她俩的立足之地?
突然,月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往事——
三年前,桢州妙音庵的天竹主持因为月明会武,所以派她将三部珍藏的经书护送到金陵的四空庵。这三部经书是《道行般若经》、《法华经》、《妙法莲华经》。其中这部《莲华经》是珍稀之品,因为四空庵的主持与妙音庵渊源颇深,交情匪浅,妙音庵的主持这才答应借给她们抄录。所以,临行之时对月明千叮万嘱,不得大意丢失。
金陵地处江南,十分繁华,当时是南唐国的都城。月明日行夜宿,到了武汉,沿长江北上,健马飞驰,足足走了二十多天,终于进入上有金陵二字的城门。一路平安,月明心中松了一口气,找一家客栈住下,次日一早,按照店小二指点的方位,背了包袱,往四空庵走去。
店小二说,四空庵是金陵有名的一所庵堂,它的有名,并不因为规模大,而是因为一个法号空空的尼姑。这空空尼姑本是大坊街一户人家的闺女,姑娘名叫孔兆贞,长得漂亮,貌美如花,只是命苦,从小没了娘,爹又嗜赌如命。她十七岁那年,爹欠下的赌债加起来不下百十两银子,走投无路,竟把女儿卖进窑子里。姑娘知道后,怎么也不从,任爹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姑娘也没有答应。孔父将她关进房里,不料,过了一个晚上,人不见了。孔父到处找,托人在后河里捞,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窑子里见上了当,逼着姑娘的父亲把两间住宅卖了还钱。孔老爹没吃没住的,又因为他的赌病,也没人敢收留,就这样,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冻死在大坊街的角落里。时隔不久,街上有人在传,四空庵里有一个新尼姑,活像孔兆贞。有几个好事的,几次三番到庵堂去打探,都被主持赶了出来。主持法号九天,武功不错,三五人近不了身,所以,街面上的混混也都断了念想,有主持保护着,谁也奈何不得。
每个客栈的店小二似乎都很热情,也许是为了招揽生意,也许是因为月明虽然三十多岁,却仍然十分俏丽的原因。当月明背上包袱出门的时候,店小二还为她引了一段路,并告诉她:每月十五,四空庵都要给穷人难民施舍,有粥有馒头,今天五月十五,正好是这种日子,那里一定很热闹。
谢过店小二,月明七绕八弯,沿路又打听了几次,终于看到了四空庵。
这座庵堂地势开阔,算得上是闹中取静。一眼望去,殿宇沉沉,飞檐凌空,黄墙黄瓦,颇有规模。头山门前面是一块十分宽阔的场地,深灰色的砖有些碎裂了,可见已经有些年代,但很干净。四周围着一圈柏树,高耸入云,枝端的新绿嫩嫩的,充满生气。正如店小二所说,今日庵堂里做善事,所以偌大的场上挤满了人,正门口摆着一长条桌子,上面放着一架架装满了馒头的蒸笼,桌边用铁桶支着一口大锅,里面是很稀的白米粥。整个广场上热气腾腾,充满着和平友爱的气息,这里似乎是一个世外桃源,听不到那些永远没有终结的战争厮杀声,看不到百姓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状。
月明看着,看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伶仃满面菜色的苦难人,领到一份馒头和米粥时露出的感激和笑容。心里想:这里真好。
有两名年轻尼姑抬着一只木桶从大门里走出来,把桶里的粥倒进大锅里。她们的后面跟随着一个中年尼姑,缁衣缁帽,胸前挂着一串海青色佛珠。中等偏高个子,气度不凡。月明猜测,这一位大约就是九天主持了。于是缓步向她走去。
可是,就在这时,出事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西街口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骑着马,他在后面跟着数十名随从,手里都拿着长长的木棍或阔背大刀。这群人的突然来到,就像羊圈里闯入几只狼,来势汹汹,把本来欢天喜地的人们吓坏了,本来一片祥和的气氛,也被破坏的干干净净。
前来领取一份施舍米粥的人们,纷纷挤在一个角落里,露出惊恐的神色。有人用手掩住自己的嘴,生怕忍不住会尖声怪叫起来。
大汉下了马,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大声说:“叫九天主持出来。”
那个中年尼姑走到桌前,说:“贫尼就是九天。”顿了一下,又说:“今天是本庵施舍行善日,不知诸位到这里来,摆下如此阵仗,究竟为了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