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十四岁时,我没有被医生提前判了“死刑”,我一直这么活着,我会是什么样。会不会还是有十年后的我,躺在北方的病床上思考自己短暂而渺小的人生呢。又或者,我早已经在自己抑郁消沉的困境里,找不到出口,硬生生地把自己憋死在那个狭小的心房里。
不敢想象。
我比较庆幸,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孩,或者说,不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
我遇到她的场景,此生难忘。嗯,就这二十四年的“一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会比我遇到她的那一刻,更让我记忆犹新了。
还带着味道。
不是青春文学里描述的那种青草的味道,或者是湿润的海洋的味道,虽然东兴靠着海边,也有着郁郁葱葱的榕树,还有湿润的街道,古朴的旧民居,跟电影里一样。可是这里并没有那么的浪漫,能留给我记忆的味道,是酸臭的,混合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我想了想,那股辛辣,可能来自鱿鱼丝,就是那种路边小卖部经常会有的,在辣椒油里浸泡了很久,可能永远都不会变质的那种鱿鱼丝。
那些鱿鱼丝,正挂在我的白色T恤上。那是王晓送我的礼物,xiōng口有一个硕大的“CaptainAmerica”盾牌。有黑黑的东西,正挂在那个盾牌正中央的五星上,我想,那应该是鱿鱼丝。
我见到的那个女孩,叫欧娜娜。她后来告诉我,她姓欧阳,叫欧阳娜娜。欧阳这个姓并不是东兴本地的姓氏,所以叫起来显得很奇怪。她后来跟我说。
“你叫我欧娜娜好了。”
我问,为什么不叫“欧阳”?
她白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我被欧娜娜吐了一身,这个“机会”自然是拜王晓所赐。他说,在我即将画上句号的人生结束之前,我应该体验一下人生百态,声色犬马,所以他带着我去了东兴唯一的一家酒吧。
边城小镇的酒吧,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东兴这种地方,人们的娱乐生活,从来都是日落而息的,也就更年轻一点的人们,才会活得更晚一点。我是没想过,东兴的某个角落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尤其是王晓那张脸上,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朝着我露出的复杂而情色的笑意,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分裂。
我从反光的门上看到自己的模样,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卡通的T恤衫,七分的短裤,趿拉着木拖鞋,难怪门口售票的人说我是“小孩”。当然,站在我旁边的王晓也是个小孩,他可能发育得还不如我。
你知道吗,人生第一次站在酒吧的门口是进退不得的,因为里面有什么吸引我,想进去的感觉不是从心里产生的,而是突然感觉到大脑特别没缘由地告诉你。
小老弟,进去吧。
可是脚是不敢迈进去的。心脏在这个时候,可能在我的身体里面看热闹,一边对着我说“进去就进去,纠结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街口小卖部的刘师傅,蹲在路边嗑着瓜子说话的模样;但是这颗心脏啊,还会特别正经地说:“你是个未成年哦。”
犹豫的瞬间,其实这个世界就变了。刚才还是安静地可以听到心脏看热闹的唠叨,现在已经被音量裹挟了。
裹挟得我感觉我站不住。
酒吧的外面看着平静,但里面显然是别有洞天。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太陌生了,一个薄薄的帘子,竟然遮得住这么大声响。
四处全是人,刚才还有冷飕飕的风,这会
儿全部被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和汗臭给混合了。眼前要么是看不见,要么是无比热情亲嘴的男女。他们扭头看到我,故意的一样,咬着嘴唇挑衅地继续亲给我看,男的把女的嘴唇咬着,使劲往后扯,那嘴唇像是嚼了很久的口香糖,可以扯得很长,很长,很长,直到她痛了。这一幕看得我毛骨悚然,无比嫌弃。
口香糖男女旁边斜对面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要不是灯光太暗,我几乎能够看到她超短裙下面是什么光景。她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隐约看出她的年纪应该不小了。她一直盯着我看,我却躲着她的眼光,紧紧地靠着墙,感觉内心的小狂野快被她一眼看穿了。我是想穿过人群,可是音乐声突然变得很暴躁,灯光也频繁地闪灭,整个酒吧里像是zhà了锅一样,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蹦着。
那个女人朝着我吐了一口烟,薄荷味的,特别冲,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她端着酒杯递给我。手指很细,酒杯歪斜着,像是在魅惑地跟我说:“来啊。”
她这是在勾引我?
我有点不知所措,没见过这样的状况。所以,轮到我落魄地从人群底下钻过,逃之夭夭。
然后我的xiōng口一热。
鱿鱼丝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本能地推开那个人,她撞在墙上。应该是撞到了,但是我不知道,也不确定,酒吧里的世界特别的火热,她即便撞到了,我也听不到。
一个女孩,头发凌乱,衣衫半开。此刻的她正扶着墙呕吐,非常痛苦的样子,满地都是她吐出来的东西。我看着从她嘴里“倒”出来的杂物,我的胃似乎也在翻滚。
我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好久,直到她吐不出来,扶着墙干呕着,几乎要把自己的胃都要吐了出来。
鱿鱼丝的味道,开始辛辣地在这个世界里蔓延,即便我离她很远,那股味道从对面,从我身上,像是病dú一样地铺开了。
她吐完了,挣扎着要走,但是腿脚无力,摇摇晃晃的,差一点就要摔倒。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些酒吧女。
可是她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呢。就在我犹豫嘀咕的时候,她突然蛮横地拽住了我,大声地对我喊:
“喂,会喝酒吗!”
天已经亮了,我在海滨公路上坐了很久,吹着风,醒着酒,直到意识清醒了一点,才穿过东兴大桥回了家。
原来喝了酒的感觉是这样的。
只是头蒙蒙的而已,哪有那么多的豪言壮语,会特别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做得对不对,只是有点麻痹地不想去管而已。嗯,也可能是脑子在那会儿已经困了,想睡觉了,完全不想去管到底该不该做,该不该说。
那个酒吧在东兴和越南jiāo界的街角的深处,那里的偏僻是跟白天一样的,从外观,只能看到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因为下了雨,偶尔还能从任意的某个小水坑里,找到刚长出来的地藓,借着雨水奋力地想在一天之内长大。可是现实也是残酷的呀,那些地藓注定就是地藓,它变不成参天大树,甚至变不成旁边河里被鱼吃的水草,一到了晚上,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来来往往的车轮,会毁掉它们今天的生长。
和东兴这个地方一样。
海滨公路也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了。我和王晓始终都没有在酒吧里面碰上,我也不知道他进没进去,或者进去了被掀翻人的音浪给冲淡了,毕竟他比我更弱小不是。反正就是没遇到,我在
还留有一丝意识的时候,出了酒吧,往回走。
然后走到了海滨公路。
海滨公路是个三岔口。有一座桥,你从桥上走,是走出东兴的地方,我和王晓去的公园能够看到这里。对于东兴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出口,你走上了桥就意味着你可以去看看更远的世界什么样。你不走桥,你走另一边,是回家的地方。
我在这里几乎听得到nǎinǎi那震天响的鼾声,她似乎等了我一夜,应该是实在撑不住,就那样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盖着的毯子可能已经掉在地上了。那其实不是毯子,是我打算丢掉的床单,她就拿着针线重新缝补了一下,把它折叠,两边打上了花,成了她夏天睡觉的毯子。
我回到家时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海边的风一吹,酒的味道也散了,只是xiōng口的那片狼藉还在,鱿鱼丝的味道还在。
我想洗掉这些鱿鱼丝,所以我穿着衣服就开了花洒,看着水流慢慢把xiōng口的污渍化开。我希冀它们被水冲掉,反正酒醒了,酒吧的这一夜也就没了。可是那些污渍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大了,变成大片的了,颜色没有那么深,可是变大了。
我站在水底下,大脑一片凌乱。
我扬头站着,觉得疼。就是嘴唇下面的那块地方很疼。我摸了摸嘴唇,果然下嘴唇肿了一块,硬硬的,捏起来还很疼。
并不是被人打了,很奇怪的是,我在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状况下丢掉了自己的初吻,而怎么发生的我都记得不太清楚。
那么多文学作品里写到第一次接吻的意义,对我来说,也就不存在了。
我是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我很想努力去想一下,但是一晚上的折腾,我已经困得不得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光着脚丫子就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钻进了被窝。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我会这么喜欢老屋子里的这种潮湿发霉的味道,有安全感。
可是很长时间我都没睡着,睡意很浓,可是就是觉得不对劲,就是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在我好不容易开始入睡的时候,在弥留的意识里,我知道nǎinǎi悄悄地进了屋。她没有开灯,她摸索着轻轻掀开我的被子,用手指在我的肚子上丈量了一下,熟练地找到了位置,然后在我进入睡梦的前一秒,我的小腹那里疼了一下。
哦,今天我还忘记打针了。
很多人会梦到憋着尿的感觉。
那种憋着尿四处找厕所的灼热感,虽然梦是不会给人的生理感触带来影响,可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整个下半身肿胀的灼热感。
周公解梦会说,憋尿预示着会喜事临门。但科学的解释却是,憋尿找厕所,其实就是要尿床的前兆。
嗯,不管是真是假的,好像跟我没有关系。因为我梦到我憋着尿,四处找厕所。但是早晨醒了,我却发现我并没有想上厕所的生理信号,以及,我也没有面对什么好消息。
你们想想,一个身患并发症的糖尿病少年,相当于得了绝症。不可逆的病情就是不可逆的世界,对我来说,哪有什么好消息。
久而久之,我觉得这事可能和酒吧的经历有关系。姑且,我这么认定吧,酒吧的经历给了我一个尴尬的后果就是,像是噩梦一样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yīn影,甚至留下了“后遗症”。
比如,我发现我尿不出来。
我尿不出来,只要一使劲,就会感觉那里钻心的疼,一直疼到小腹,那感觉就像是那种疼痛会从我打针的每一个针孔都迸发出来一
样。
比如,我发现我还晨勃。
虽然以前也有过,但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从梦里开始,到早晨,到很久。就bóqǐ着,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想过,可是依然没有解决办法。
其实到后来的时候,梦里还有别的内容。有一阵子在梦里,我总是梦到有个女人,抓着我的下身的女人,我看不清楚她的脸,我只感觉到疼,然后我就会被尿意憋醒,然后我尿不出来,然后发现,我一直在bóqǐ。
但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那就是糖尿病患者,男xìng,在出现并发症并使用大量控制胰岛素分泌yào物的时候,多数人是不会有那种冲动的。
所以,很有趣,不是吗。
我和王晓说这些。
他哈哈大笑,什么都说不出来,像个傻子。
我遇到的那个女孩又是什么样的呢。想想可能也觉得可爱,我和她之间的相遇除了鱿鱼丝的味道之外,很久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我和她原本是认识的。
原本也不认识,只是在同样的一个时间和空间里,其实我和她是认识的。这句话看上去很难理解,也许是我太矫情的缘故,只是我是个抑郁消沉的少年,所以我胡思乱想一点也许是应该值得原谅的。
我和那个女孩在酒吧的相遇也算不上是相遇,因为只有味道而已,我不知道她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叫什么,甚至都不知道她多大。
可能在某个角度来说,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定是个女孩。
不是听说了吗,王晓带着我去酒吧体验所谓的“遗愿清单”之前也告诉我,东兴酒吧其实有很多从越南过来的人,在这里揽客赚钱。
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不一定都是女的哦。
况且,我和那个女孩的相遇,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我最喜欢的T恤已经彻底毁掉了。我舍不得扔,也没有洗,就这么皱缩着扔在衣柜的角落。
我前面说,那个女孩称自己为欧娜娜。
欧娜娜是我的同学,在东兴中学入学第一天大学生介绍同学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我姓欧阳,叫我欧娜娜就行了。”
冷漠的自我介绍,然后就坐下了。冷漠到我想去看看这么冷漠介绍自己的女孩是谁的时候,一转头,却找不到是谁了。因为她已经坐下了。
也是很奇怪,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那种存在的感觉让我诧异。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句话。
欧娜娜被bāoyǎng了。
跟我说这句话的女孩,是熟悉我的,她叫于菲菲,我和她熟悉到我俩是光着pìgǔ在同一家医院降生的那种熟悉。
于菲菲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呢,其实挺普通的,就是什么都普通,长相普通,出身普通,学习普通,声音也普通,普通到有时候脑筋是不转弯的。很善良,但是很不知道什么叫轻重自知,全世界对于她来说,存在就是存在,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哪怕是别人描述出来的虚幻,在她那里都是存在的。
我盯着于菲菲的脸看。她离得我好近,讲话的时候我可以看得到她的黑头都在说话。
她不爱撒谎,也不会撒谎,有什么说什么。她那张脸上写的真诚,真的让我甚至有点无法质疑,但其实听完了,也觉得挺鬼扯的。
整个事,听上去还是挺震惊的。
关于欧娜娜的一切如下:
欧娜娜家道中落,爸爸被抓;
欧娜娜向往繁华,受不了普通人的贫苦生活;
欧娜娜傍了一个大款,大款上下
学豪车接送,大款给她买奢侈品,花高价送进东兴一中;
欧娜娜是个“绿茶婊”。
如此狗血的故事,大概也只在电视剧里会有,会有人相信吧。也许身边会有这样狗血的事情,比如王晓的父母结婚离婚了五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确实发生了。至于他们是为什么结婚离婚结婚离婚结婚离婚结婚离婚再结婚,不得其解,可是他们家看上去也是正常的。只是我不太相信关于欧娜娜的这件事。
我认真地看着于菲菲,问她是不是偶像剧看得太多了。但是于菲菲同样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不会撒谎。
我扭头想去找找欧娜娜坐在哪里,那是我第一次去找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的座位。
东兴的校服应该和全国一样吧,除了本地的京族学生可以自由选择之外,本地汉族一律要求必须穿校服,那种看不到身材,看不到发育,看不到个xìng的衣服,会让人眼盲,所以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欧娜娜坐在哪里。
但是我却看到了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女孩。
在校服和少数民族服饰中间,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纱裙,纯白色的那种,外面蒙了一层的纱。她挨着窗户,窗户朝南,正午的时刻是有太阳透着窗外大叶榕树的缝隙穿过来的,所以白纱裙上会有黄色的光斑,像是画上去一样。
她就是欧娜娜。
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可能是因为看过的书,或者那些狗血的电视剧里都会有这样的画面吧。什么都带着光的。
但是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幻想,那些在一种叫费洛蒙作用下产生的大脑皮层活动而已。因为等我从这些所谓的光芒,所谓的白纱裙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并不如书中写的那般美好,反而显得过于现实了。
所以事实是,窗户边的座位上,确实有阳光穿过大叶榕树折出的光斑,黄黄的很好看,也照在地上,照在书本上,照在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的头发上。只是欧娜娜并没有穿白色纱裙,她就和我们一样,穿着肥大的校服,趴在那里。
于菲菲指着她说:她就是欧娜娜。
说实话,书桌对于欧娜娜的身高有点偏矮,她趴着睡觉的姿势,应该说是很难看了,两条腿极其别扭地窝在书桌底下,凹出了一种说不出来,但是感觉很难受的造型。
然后,你还能从教室的打闹声中听得到她的鼾声。
不及nǎinǎi的响,nǎinǎi的鼾声就像是山呼海啸,地震了都不如她的鼾声给房子造成的伤害大。欧娜娜的鼾声,是尖锐的哨声,是可以穿透很多声音直达耳朵的那种。
调皮捣蛋的男生就拿着手机去拍她,录她的鼾声。
全班都突然静止了,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恶作剧,时间都停住了一样。
录音的男生无声地狂笑,但是我看到了一个他没注意的细节。就是桌子底下别扭的腿突然摆正了,那说明,她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