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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单纯因为身处不同阵营所以痛下杀手和忘恩负义之后的痛下下手从来都不一样,前者醒悟道歉和后者后悔求原谅的性质也不一样。

陵野深知程愿也清楚这点。

所以要是可以,程愿一定更愿意把这个秘密带到坟里,让陵野简单地以为他确实只是见色起意而后因为朝夕相处所以才情根深种或许对他两都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简单的结局。

然而也许是从寒毒和梅花烙上受的实在过于委屈,程愿突然便不甘心只是这样,不甘心他们两这么不清不楚地走到最后。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被毒熏昏了头脑,所以把平时不会讲的,不愿讲的全说出了口,抛却一切城府思虑。

只想陵野能跟最最开始那样,抱着他给他冰冷的脚掌取暖,即便生气也会温柔地跟他讲,“下次一个人不要乱跑。”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温柔。

陵野并不说话。

程愿还在讲,语无伦次,意识不清,“你的国,你的家,你的阿姊,你的兄长弟弟,对不起……还有夫人……”

“我没有…我没有一定要杀她,她不死你就会死,我…她也知道,她愿意,她愿意把活的机会给你……亲手杀了夫人,我也很……很难过……她没怪我……她也没怪我……”

所以你能不能,也不怪我……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知道现在会变成这样,他当初不会乱跑,不会假死只为了回姜国,去争去抢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会愿意永远呆在陵野身边,永远当阿禾,只做他的小书童,平平淡淡过这一世。

即便燕国终究免不了受战乱之苦,他也一直都跟陵野在同一个阵营,即便是死他也会死在陵野怀里,野哥哥说不定还会为他哭。

陵夫人对他和对陵野一样好,把他当亲生儿子,他每天晚上都跟陵野睡在一起,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上他。

陵野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对他也很好,天最冷以至于被子都不顶用的时候,陵野会用自己的肚子给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暖脚的。

程愿累了,直接晕在了陵野怀里,眼角还挂着泪痕。

陵野从刚才到现在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终究是个普通人,不论他多会筹谋,哭花了脸跟别人一模一样,鼻子也会红,睫毛上都粘着水渍,不受控制的泪隙即便是睡着了也还往外渗着水。

陵野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的泪揩干净,静看了好一会,他凑近些想要和往常一样在他额头上留一个印,却在分寸之外停了片刻。

像是犹豫了一个朝代衰荣那么久,他终于还是轻凑了上去,亲亲地印了一下。

程愿此后再没说这事,白天清醒的时候跟他一块看地图,晚上隐忍着打滚之后便安静睡了,陵野不知他是压根不记得还是故意不提起。

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只是日渐消沉。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多说,维持着微妙的气氛。

程愿弄死定安侯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砍断了九州大陆错综复杂的制衡网上的一根线,一发动全身,于是复杂的平衡终于分崩离析,各地战事一猝而起。

陵野每次战胜回来,程愿都会在城墙上等他。

程愿亲自接下他的战戟,笑吟吟地与他贺一声喜,“恭喜。”

陵野便会俯下身子吻他。

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欢迎式。

陵野辗转各地哭寻良药仙人,终于还是把程愿当药罐子一样养到了年冬,但是每过一天他便心颤一分,没人能根治,两人心里都清楚。

程愿再一次送走陵野,彼时正处深秋,眼看着便要隆冬,也许陵野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下雪天了。

程愿望着陵野远去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的背影刻印在脑海里

一样,直到陵野逐渐小成一点消失在天边。

程愿才刚回了个头,脑海里便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先生。”

“平平?”

“是我。”

“怎么回来了?”

平平没说话,沉默间的一言难尽程愿一下便懂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工智能未免太过智能了些,有时候的情绪变化几乎和真人无异,他所处的那个现世,科技明明还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

“是来接我离开的吗?”程愿说。

平平默认。

“什么时候?”程愿又问。

“最多三十日。”平平说。

“知道了。”程愿说,后又加了句,

“再等等吧,稍微再等等,我还是,想等他再回来一次的。”

平平沉默了会,尔后继续说,“为什么你们两不把当年的事情拉出来说清楚,为什么不问问他爱不爱你,还恨不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

程愿摇头,“就像他说的,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说了别人也不一定听的懂,我们自己也许也理不清楚。”

“到底是爱是恨是愧疚是对过去的追念抑或是其他,谁说的清楚,他如果问我,我也说不清楚。”

“他如果把过去都抛开跑过来与我说一声,‘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已经不恨你了,我现在爱你’,这也许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陵野了,也不值得我当初抛弃一切就为了把该是他的东西还给他了。”

平平不懂,他只是个人工智能,侥幸植入了一些人的情绪,却依旧不懂人与人之间纷杂的恩怨情仇。

五十天之后,恰好又打了胜仗,本三五天便回来了。

当天晚上账中军士起篝火庆贺,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在疯狂,唯独他们的将领静坐一旁,脸上虽也有笑意,却总有心事的样子。

直到半夜,城中带来的一条消息,于是他们看见,他们不眠不休好几日的将领连夜策马归去了。

程愿原以为疼痛也就那么回事,什么苦难都比不过留着条命在。

在现世便这么觉得,所以他也看不懂那些求死自杀的人。

日日夜夜受的那些苦痛,刚开始确实承受不住,但是时间一久反而也习惯。

他从没想过有哪天会真的痛到想去死的地步。

章医师在床边直流汗,床上人的哀嚎声过于撕心裂肺,以至于边上一众小厮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自程愿口中流出血水弄脏了半张床。

秦太傅皱眉,“王上兴许还要一会。”

章医师摇头,“不行了,他五脏六腑几乎都没了。”

平平要是有眉毛的话,他也在皱眉,他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撑着,撑了一天又一天。

它在程愿的脑子里,比谁都清楚程愿的痛苦,以及他现在的真实想法,他很想有人能一刀了结了他。

所幸那个人终于来了。

也就那一瞬间,平平感知到程愿的委屈瞬间到了顶峰。

就像坚强的小孩,在外边被欺负了不管多狼狈多疼都会忍气吞声,一看到母亲就掉眼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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