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猫猫走过的莲花19/30 章 · 3404 字

第19章 鬼月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快,晨钟暮鼓,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很快进入农历七月,在佛教里,农历七月不是常人口中顾忌的“鬼月”,而是报恩月,欢喜月。

农历七月十五是盂兰盆节,也是僧人们结夏安居结束的日子。

作为地方知名的寺庙,莲华寺也早早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盂兰盆节盛大佛事:【感恩孝亲宝忏法会】。

今年李廷谦在官网处设置了网上报名的链接和小程序,方便了许多外地和在职的信众在线报到或随喜,以示对先人的怀念,同沾法喜。

与往年一样,线下仍有数千信众踊跃报名参加法会。

除了在客堂报名,我和义工们轮流接听电话,同时将参加人员讯息录入到此次活动的数据库里。

电话响起,我一如往常接听。

“您好,”伴随着信号不太好的电流声,那边询问起灯塔图书馆的建设情况。

我立刻想起上次有人咨询过同样问题,“您是上次来电问过的吗?”

为什么找图书馆要来寺庙呢?

我在网上搜了搜灯塔图书馆,同名的太多,光是本市就有二十多家。

今天的热线电话有些多,我没时间细查是哪里的灯塔图书馆,跟对方讲了下情况。男人自称姓徐,我欲记下他的联系方式,等查明后给他电话。徐先生却说自己下次会再来问问。

我已是第二次接到这个电话,上次问的是同在客堂的老义工,她们没听说过这座图书馆,我便作罢了。

这次问知客师知不知道寺里有没有灯塔图书馆。

知客师顿了顿,眼光里有些欲言又止。

我直说有人询问图书馆事宜,知客师示意忙完这阵,我们稍后再谈。

等关了寺门,只剩我和知客师。他才告诉我,曾经的确有座灯塔图书馆。

莲华寺一向积极参与各类公益事业,助人、助学,30年前资助建立过一家地方图书馆,当时取名叫灯塔图书馆。

灯塔图书馆临建成前,曾发生过一起火灾,那时火势从二楼一直烧到了四楼。三辆消防车奋战一个小时终将大火扑灭。政府为不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封锁了消息。

因“灯塔”名字里有个火字,唯恐寓意不良,后来改了名,重新落成后叫慧源图书馆。

出于直觉,我定定问:“难道出了人员伤亡事故吗?”

“只有一个人失踪,三年后他的家属才去办理的死亡证明。”

“失踪的人是男的吗?”

我的手臂又开始起鸡皮疙瘩,忍不住脱口而出。

忆及往事,知客师语气很是可惜,“是个年轻小伙,做记者的,原本想来报道图书馆落成这件喜事,没想到在工地遇到了意外。”

知客师嘱咐我,若是电话再打来,可以让他来接听。或者告知对方,已经改名为慧源图书馆。

******

许是婷宜和三顺近日总在我耳边念叨,鬼月晚上不要总是出门乱跑,这些日子我都很安分地到点入睡。

唯独今晚,那熟悉的亢奋情绪轻易袭来,我又回归到躺在床上摊煎饼的状态,翻来覆去睡不着。

寺院义工们忙碌了一整天后,回到各自宿舍都会自觉秉行“止语”这个准则。我和婷宜也有这个默契,回到房间各自做事,休息。

她睡眠状况向来奇好,属于沾枕就睡,雷打不醒那种。

在黑暗里蹦跶了一会儿,我终于忍无可忍,手机也没带,抓了件外套,悄悄出门。

夜,静极了。

临近月半十五,银盘似的月亮被远处的高山托起,发出冷峻的光辉。

山顶海拔高的好处,就是离月亮近,地面更亮。

“嘿!呦!月亮真好啊!”我尽量让自己很酷盖,对着前方打招呼。

猫咪笔直端坐在念慈楼的门口。

对于它的出现,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只是没想到三顺在这里,我甚至闪过一丝念头:难道它特地来守护我吗?

猫咪扭过身,与我对上视线,发出教导主任式的拷问:“说了你多少次,晚上不要乱跑。上次的毒还没受够吗?”

后来与三顺闲聊,我才知道那段时间里,自己情绪不稳定,时而亢奋,时而激动,偶有幻觉,还总是肚饿腹泻,都是中毒后遗症的表现。

“嘻嘻。”我嬉皮笑脸,脸上绽放出一朵向日葵。

如何应对这种傲娇高冷的猫科动物,我已经积累出丰富经验:【要服软,要顺毛,要嘻嘻】,简称“三要”法则。

不远处窸窣作响,枯草丛微微摆晃。

没等我走上前,猫猫的身形明显弓起,像支离弦的箭,着急去追赶什么东西。

“原地等我。”留下一句话,猫咪已不见踪影。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从一只绵羊默数到两百只,又把心经背诵九遍。三顺还没回来,我从未见过它刚才那般充满锋利杀意的模样。

心不由自主也悬起来。

实在不放心小猫咪的猫身安全,我跺跺脚,即刻动身出发。

不怕不怕,以菜园为界,不上山,绕一圈就回来。走得快的话,五分钟就能回来。

******

幽深的夜意无声流动,熟悉的天池山,此刻变成另外一个奇幻的世界。

黑暗一点点增加,仰望头顶那片黑黝黝的树影,我听出了自己脚步的急迫。

又在树丛深处见到像深海发光水母的漂移小蘑菇,我领教过它们的毒,再见到就觉得玄妙世界也变得混沌起来。

这回我多了个心眼,尽量不看,扭头绕开走。

三顺教过,它们叫“森罗”,物如其名,森罗万象。

森罗平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要不注意它们,就不会被轻易摄了魂魄。

我梗着脖子躲避森罗,小心翼翼东张西望寻找三顺。

其实自个儿心里正犯嘀咕,这样做对吗?

电影里、小说里,有大把这种经典情节:主角再三交代别乱跑,但总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腿,然后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领了盒饭。

不作就不会死。

我心里兀自发怵,我可不要成为领盒饭的人,我要活到大结局。

周围是大片的树林,高耸入云。环境越是普通,往往越是不可思议的地方。

树影摇曳,顺着风声,传来一段尖啸的嚎叫,是我从未听过的动物声。

于是我那双好奇的、不受控制的眼睛就跟着瞄了过去。

果然有道长长的黑影,蛇一般软软缠在树枝上,可我百分百确定那不是蛇。因为蛇没有那么长的信子,也不会向着我蠕动。

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在“啊啊啊”失控叫唤之前,我当机立断,举起一个拳头塞住自己惊讶张开的嘴。

声音被堵住的瞬间,大脑终于开启预警机关。我转身想跑,可是双脚像踩进了沼泽地,每动一下,陷得越深。

很明显,我的腿,已经不受这个大脑的控制。

极度恐惧中,我心中又生出一些惆怅:难道我就这么Gameover在第19章吗?我还没把故事说完呢。

感觉有点......寂寞、有点……不甘。

耳边响起指甲划过黑板的尖锐声。

那长波浪般的黑影在距离我三四米处断成数截,一个穿着工装马甲的男人将它们一一踩在鞋底。黑影挣扎几下便不动了,男人不放心似的,又重重碾了几脚。

这次我看得无比清楚:皎皎月光下,行云流水完成了这段动作后,男人朝我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继续往丛林深处走。

是他?

我的好奇心顷刻间膨胀起来,管他在阳光下、月光下有没有影子,跟上去再说。

跟白天的情况不同,这次无论我怎么追赶,他与我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变过,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我俩隔在两条平行路上。

“常嫦。”

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三顺,我又发现了那个人,就是那个没......”

“别追了。”猫咪堵住我的话,神色格外严肃,从路边大树上一跃而下。

我只好停下来,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全部重新掩入夜色之中,再无迹可寻。

“对不起,我没听话,又跑了出来。刚才那人救了我。”我主动承认错误,坦白从宽。

任何理由都不是借口,事情做了就是事实。

“我都看到了。”三顺没多说,方才脸上还结着霜,此刻立马就化祛一层。

原来它早就找到了我,只是我没发现它。我们一起在追踪:我在地上追,它在树间蹿。

猫咪一时无话,很平静地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

身处黑暗,人的其他感觉就变得异常灵敏,三顺那边的沉默显得异常漫长。

“诶!”我蹲下来,拿手轻轻点两下猫咪的前爪,“其实如果他不出手,你也会用宇宙超级无敌帅的喵喵爪来救我的,对不?”

三顺看穿了我的哄猫小把戏,表情虽然清冷,但眼里分明漾起璀璨的波光,冲散了脸上原本的矜持。

单悄悄看那骄傲摇摆的尾巴,我就知道,它其实并未生我的气。

于是我也放下心,憨憨望着它乐呵起来。

黛青色的天空里,不知何时挂上一缕缕金橘色的晨曦。黑色背景的树丛,渐渐露出原本的轮廓和绿意。

两只轻巧的翠鸟唧唧啾啾飞了出来,飞过高耸的树冠,穿过交错的枝丫,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两圈,一路往浩瀚无垠的自由飞去。

“你说,我怎么会又见到他呢?”我觉得纳闷,“是不是因为近来寺里晚殿都在放蒙山①的缘故?”

“一切皆有可能,”三顺的语气很严肃,“或许他有想见的人,或许他也有未了的心愿。”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