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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衰草斜阳(一)

漫夜天尽,星寒鸦肃。

长玉州内萧瑟冷清,只有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大街小巷。沈州府内一名小厮揣着双手往门外走了两步,听得巡夜人已敲到四更,打完哈欠白气直冒,不觉又抖了两抖,眼泪花还没转回去,忽听得几声咕咕鸟鸣,一道白色的影子扑扇着翅膀就飞进了院内,他立刻甩开双手跑回去大喊:“信鸽回来了,快禀报少主!”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明晃晃的烛火偶有微动,七八个人围在桌案,中间的男子银冠束发,着一袭石青玉绸袍子,此刻正端坐在书案后拿着信条认真看着。

一旁的大汉耐不住性子问:“主君此行如何了?”

沈临佑将手中的信条传阅给众人看,自己则靠在椅子上不发一言。先前说话的大汉当先抢过纸条,看了两眼又丢给旁人:“写的啥?你念念。”

方仕然瞥他一眼,接过信条念道:“姜家应诺,彼心此同,无有二意,可谋大事。”

韦震听完,见众人都不说话,急问:“这么说姜家是同意与我们联盟了?”

方仕然淡笑:“联盟还是招纳,有待商榷。”

当初颐朝大乱,奸臣毒害新帝,群雄四起讨伐,山河动荡,民不聊生,争了半年也没争出个结果。沈家自开朝来便是元老,世代袭爵,虽然以前盛极一时,可后起之秀众多,天家有意排挤,沈家处处受挫,早在百年前分封属地的时候,沈家先人就自愿领属长玉州,从此寡淡权欲,再不做那无谓之争。谁知颐朝安得三百多年,如今却四分五裂,各地军阀势力攻城略池,吞小并强。长玉州地处偏远,侥幸留存实力,保存完好未受牵连。然而这平和的假象只是暂时,争权夺势的人未啃完大骨头哪里会在意到边远的肥肉?战乱纷争,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人能幸免。沈傲礼深谙此道,未雨绸缪下,一个月前与长子沈赤凡南下寻找援军靠山。早在长玉州时,沈傲礼就与两个儿子分析过各个军阀势力的利弊长短,如今与姜家结下口头联盟,也算不虚此行。

沈临佑道:“父亲此次南下就是为了寻找明主靠山,姜家屹立百年,兵力财富雄厚,长玉州有姜家庇佑,也可暂得安稳。”

方仕然听后不语,韦震大声道:“咱们自个儿打天下不比投靠别人痛快?干甚要将性命交付他人手里?”

谋士延良道:“你当打仗是换盏拼酒那么轻易,总得要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韦震拍拍胸脯:“领兵杀敌对俺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届时只要主君一句话,我韦某人第一个迎钺上去!”语气颇为狂妄自豪。

沈临佑道:“父亲已与姜家结盟,现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切听主君安排。”

众人皆抱拳称是。

临退下时,沈临佑又嘱咐了句:“韦震,回去切记好好识字,不可偷懒。”

延良忍不住掩嘴偷笑,韦震红了耳朵,方仕然也眼含笑意摇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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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河县内,东面极目萧条,放眼望去不过三两人家,西面语声嘈杂,县内的百姓大都集中在这一带。

云梨将最后的两坛酒搬上独轮车,此时风沙四起,卷得黄草迎街滚过,她看了眼小摊上积落的灰尘,拿出抹布放在桶里过水绞干,扶着小摊细细擦着。

昭如本是路过,侧眼望时看见熟悉的小摊下面隐隐露了个脑袋,她走过去扒在案上,“梨娘,你还在出摊?”

云梨道:“最后一天了,临走之前打扫干净。”

昭如撇了撇嘴:“还打扫什么,将来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就算回来了,小摊恐怕早没了。”

云梨这才站起身子,望了眼街尽头,忽觉一股说不出来的怅然失落。

昭如又问:“你几时回去,可要我帮忙?”

“我擦完就走,待会还要去王婆婆家送酒,你先回吧。”

昭如耸肩一笑:“那好,明日起早可别迟了。”

“不会。”

云梨将最后一个酒架擦完,推起独轮车往东面而行,走了两步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来到这里不觉六年了,从当初身无分文到攒钱买下小车,继而又租下小摊,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谁知逢遭战乱,营生也是入不敷出。

来到小院前,云梨刚卸下酒坛,里面便有老人问话:“谁来啦?”

王婆婆眼睛不好,耳朵却是出名的灵敏。云梨笑答:“婆婆,是我。”

王婆婆拄着拐杖出来相迎:“云梨啊,快进来。”

见她要过来,云梨忙道:“您别忙,我自个儿进来,柴扉是开着的。”

王婆婆道:“想是忠儿知道你要来,特意留的门。”

“王大哥不在吗?”

“他一早就出门了,今早隔壁吴婶让他帮忙收谷,反正活计也不好做,索性让他辞工一天去帮忙了。”

云梨将酒搬进屋内,饶是这等深秋凉爽时节,也把她累得口干舌燥,王婆婆摸索着给她倒水,云梨将她扶在凳子上坐稳,自己倒了两碗过来,王婆婆问:“小摊都收了?”

云梨点头:“都收了,明日就要启程往泗水郡去。”

王婆婆忍不住又叹:“你年纪轻轻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到底靠不靠谱?万一……万一这路上……”

云梨安抚道:“婆婆放心,我和昭如、浩宇、姗妹都是一起讨生活了好几年的人,大家知根知底,昭如更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结伴同行,互相照应,走的也是官家大道,如今人人都往东面去,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一碗水也已喝完,云梨起身告辞,出门时正巧王忠回来,看见她也是惊喜:“梨娘几时来的?”

王婆婆道:“来了半晌了,你去送送云梨。”

走到篱笆院外,云梨回过身道:“王大哥别送了,我们可没那么生分。婆婆眼睛不好,你以后要多加上心照拂。”

“知道了,回回都嘱咐。”他笑嗔她一眼,见她要走,似又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叫住她:“这个是我娘的镯子,她老人家要送给你的。”

云梨低头一看,见那红色的绸布里包着一只银镯,表面有斑驳浅痕,一看便是戴了很多年的首饰。云梨忙推回去:“又是你瞎胡诌,这么值钱的物件怎么能给我呢?你快拿回去。”

王忠无奈:“我哪有那个胆子擅作主张,都是我娘的意思,若是她给哪推得过你?”

云梨闻言一愣,红着脸僵在原地,王忠继而道:“你方才还说我们没那么生分,那你还与我推辞什么?这些年若不是有你帮衬着照顾我娘,我这个大老粗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云梨摇摇头:“当年我来到这里,若没有王婆婆照拂,我也是举步难行。”

王忠笑道:“这不就是了,咱们都是一家人,给你就拿着。此去泗水郡路途遥远,若是身上钱不够,这个镯子还能贴补几日,你可不许嫌弃。”

云梨忙道:“这是哪里话,我珍惜还来不及。”

“那你还多说什么?”王忠将银镯强塞进她手中,见她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鼻尖脸颊泛着红晕,卷曲的睫毛覆着一双水灵的眼睛,他心中蓦地一滞,故作豪放道:“快些回去吧,待你到了泗水郡,记得写信回来。”

云梨将手中的银镯攥紧,抬头看着他道:“等我在泗水郡站稳脚后跟你们也过来,罗河县百姓越来越少,你们也不能久待。”

王忠点点头:“定会有相见的那日,届时可要沾梨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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