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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北溪松雪(四)

霍煊安营扎寨后日日与众臣研究地形商讨政策,甘北郡易守难攻,他绝不会打毫无准备的仗。对霍峰年而言,沈临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凭运气得到伏家和司空氏而已,并无什么能耐。何况他们拥兵五万,沈临佑在甘北郡的守军只有三万,岂用怕他?

一连求战多次无果后霍峰年也发了脾气,当众对霍煊言辞不敬,更是端起了叔父的架子。霍煊微恼,只道:“如今将士皆有分工,不知叔父欲要多少人马前去攻城?”

霍峰年怒道:“你们不愿为筹儿报仇,我便一人前去,不要你麾下兵马,只要我自己的两万军马即可!”

霍煊道:“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我可不愿两万兵马跟着你去送死。”

霍峰年不依不饶:“那我只用一万兵力!”

霍煊也不再拦他,道:“那就依叔父所言,予你一万兵马前去攻城,若攻不下来,只盼叔父还是消停些好。”

霍峰年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何况还是自己的小辈亲侄。他雄赳赳气昂昂地领兵前行,没想到半路竟遇见了沈临佑派来打探的骑兵,大约有百十来人,一见到他们,个个都慌不择路往回跑。霍峰年大喜,心想沈临佑麾下的将士也不过如此,于是遣人直追。只见这群骑兵逃回甘北郡后便闭门不出,任霍峰年如何叫骂都不曾有一人迎战。

直骂到黄昏,韦震在城墙上听见,指着他大叫:“底下的老头,你嘴里不干不净骂的什么?”

霍峰年见终于有人理他,声如洪钟道:“我说沈临佑有娘生没娘养,活该死亲爹死兄弟!”

韦震大怒,想了想忽而也反唇相讥道:“那你也活该死儿子!”

霍峰年暴跳如雷,指着他骂:“赤须贼!逞口舌之快算什么能耐,有种的下来跟我打斗!”

韦震道:“打你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糟老头子,别人都只道我韦震欺负人。”

霍峰年继续激他:“想是沈临佑手下没什么能人异士,个个都是缩头缩尾的懦弱之辈,见到霍家也要怕上三分,连老主君都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韦震怒目撑眉:“老匹夫!你休得胡言污蔑老主君,看我不下去将你狗牙打烂!”说着人就要冲下去,司空氏武将杨烁拦住他道:“将军莫恼,一个老将何须你亲自出马,看小将收拾了他去。”

不等韦震多言,杨烁便挑抢骑马迎了出去,两人在城外打斗十余回合不分胜负,霍峰年手下将领挥刀助阵,杨烁见状,调转马头不再恋战回了郡城。霍峰年更为狂妄:“沈临佑的将士不过如此!霍煊小儿倒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沈临佑这几日很少出门,几乎日日都在书房议事。那夜之后,云梨也偶尔进去侍奉茶水,沈临佑从无二话。

“外面情形如何?”沈临佑问。

司空涧道:“派出去的骑兵先是佯装逃散,后又有杨烁假作不敌,霍峰年和他手下将领都看得真切,应是深信不疑。”

沈临佑点头:“若是明日霍峰年再叫骂,便都出去迎战,只败而逃,不许胜而追。”

“是。”

眼见众人都离开书房,云梨照旧进去撤茶烹水,沈临佑抬头看见她,眼中柔情浮现,抓过她的手抚在自己眉心道:“替我按按。”

云梨指腹贴在他的眉心,替他一圈一圈细细揉着。沈临佑睁眼时见她正望着桌案上的纸卷发呆,忽而问她:“看得懂吗?”

云梨回过神望着他,呆呆地摇了摇头。

沈临佑便将她拉近身边,圈在怀里坐下,指着桌案上的书籍道:“这是地籍、这是地形勘测备注、这是……”

“我不识字。”云梨淡淡道。

“不识字?”沈临佑重新抬头看她,似乎在辨别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云梨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也坦然回望住他。

沈临佑道:“那我教你。”

云梨摇头:“我不学。”

“为何?”

“不想学。”她如今经常出入书房,若是被有心人指摘泄露军机,纵有十张嘴都说不清。她只想安稳活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临佑望着她妥协道:“也好,那……总要学会如何写自己的名字吧?”说罢不容她拒绝,摊开一张白纸,蘸墨勾勒,在上面写出了“云梨”二字。

云梨看着纸页,眼中惊喜骤现,她指着上面的字道:“这是我的名字吗?”

沈临佑眼中难掩笑意,望着她道:“是,你的名字好听,写出来也很好看。”

云梨盯着纸上的两个字,心中踊跃着喜悦澎湃。这时沈临佑又在旁边蘸墨写了三个字,“这是我的名字。”写罢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希望你不光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能记得我的名字。”

云梨望了他片刻,复又盯着那几个字,接着拿过他手中的毛笔,蘸墨依葫芦画葫芦,同样写下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大字,虽然写的章法不对,可是笔画模仿的很好。沈临佑心中也是喜悦,抱着她的手也不自禁收紧了些,低头与她缠绵交颈,云梨被他吻得脸红耳热,将他推开了些,“书房重地,主君别胡来。”

不曾想这句话却是烧中他的心窝,直将他体内的一团火勾得愈发不可收拾,抱起她便朝厢房疾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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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峰年一连胜了五次,每回都是对面弃枪逃走,不由得更是自满得意,传信回营,只说沈临佑麾下将士不堪一击,攻城之计更不在话下。霍煊听得随行将领也如此这般报信,便让他领兵三万前去正式攻城。可不曾想,先前一直骁勇善战的他这回却如何都攻不下一座小小城池,杨烁出城迎敌,霍峰年打斗不过,连连败退。往复几次皆败于杨烁之手,这才知道杨烁之前都是假意败走。霍煊得知霍峰年屡战屡败损失大半兵马后恼怒异常,迎兵阵前大骂霍峰年自负轻敌。翌日更是亲自迎敌,在城外杀退甘北郡守军,杨烁不敌,负伤退走,霍煊继而在城外叫骂。

韦震嘴笨,最不甘别人逞口舌之能欺负他,于是拍马出城迎敌,与霍煊大战数十回合,霍煊不敌,弃甲逃走,退三十里安营扎寨。

霍峰年这时才头脑冷静下来,劝霍煊退守离新乡再做打算,霍煊气得要命,若不是他执意枉顾时机应战,他们何须被动至攻城不成反被攻?如今看来,沈临佑虽然兵马人数不如他们多,但是个个骁勇善战,精兵良臣辅佐身侧,羽翼只怕就要丰满,再不可能轻敌。况且甘北郡粮草储备丰盛,耗是肯定耗不过他们。谋士康桓献计道:“韦震易怒,最是好激,可使人在城外日夜叫骂,引他出来再埋伏包围,沈临佑失了韦震便如失了左膀右臂,届时攻下甘北郡就易如反掌。”

霍峰年道:“韦震武艺高强,倘若擒不得又当如何?”

康桓道:“沈临佑已下了重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敌,只要他走出那座城门,便会背上违抗军令的罪名,有司空氏的人马在,届时沈临佑包庇不得,定会责罚于他。无论是哪种结果,于我们都大有益处。”

霍煊采纳了康桓的计策,日夜使人在城外叫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沈临佑知道韦震的脾气,一早就下过军令不许任何人,尤其是他出城迎敌,只叫等待时机。谁知韦震还是没忍住出城迎敌,叫骂的将士一看他出来便佯装要逃,韦震平白受了许多辱骂,此刻既已出城哪容得他跑,引兵追赶,势要将他脑袋削掉才可解气。追出城外十余里,韦震见两面高山巍峨,灌木丛生,暗叫不好急急引马回城,不料两边早有埋伏,霍煊等人领兵冲将出来,喊打喊杀声震破天际。韦震边逃边斗,损失了上百人马才堪堪跑回城中。沈临佑大发雷霆,当着文武的面举鞭就打,众人忙拦住道:“主君息怒,眼下正值用人之际,韦将军护主心切才违抗军令,还请主君从轻发落!”

沈临佑怒道:“再三交代不得出城,士兵皆懂军令如山,何况将军乎?”仍旧军法处置,背受二十刑鞭。

霍煊等人得知韦震被罚,个个暗喜,如今韦震负罪养伤,沈临佑少了一员猛将,他们攻城就容易许多。于是等到月黑风高夜,霍煊领精兵良将又来攻城,谁知沈临佑早做准备,霍煊试了几次都难以攻上,忽而又见城内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不是韦震又是谁?只见韦震举着斧钺吼叫道:“没想到吧,爷爷的刑鞭还欠着!”说罢便骑马奔来捉霍煊。

霍煊吓得魂飞魄散,回马便跑。这时又有杨烁、郁海等人领兵从侧方杀来,霍兵四下军心涣散,顷刻便被冲垮,直将他们追到三十里外,霍煊等人丢盔弃甲连夜奔逃,韦震等人则缴获良马物资无数才收兵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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