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宁州港内星野空明,寂雪无声。井睿在屋外照常守夜,见陈娴端着汤盅过来,迎上前招呼道:“娴姐。”
陈娴见里面烛火昼亮,问:“主君还未歇下?”
井睿打着哈欠摇头:“都在灯下熬了好几个晚上了,谷梁氏各个部落都不是省油的灯,主君现下是无计可施了。”
当年沈临佑重回宁州港,南下目标只能搁浅。方仕然便建议他先暂缓从前计划,将目光放至以北地区的谷梁氏。谷梁氏虽地处偏远,地广人稀,但族群个个骁勇善战,不得不防,只有一举拿下谷梁氏,北方才算是真正的无后顾之忧。谁知谷梁氏空前团结,这一年里沈临佑软硬兼施就是不能逐一击破。
陈娴走进室内,将汤盅放至他身前的桌案上,俯身道:“主君,喝完参汤,歇会再看。”
沈临佑双眼都熬红了,此时冷不防看见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神也变得炽热,可他忽而又望见院外的一树梨白,眼中的炽热如遇冬霜,渐渐地冷却下来。
陈娴装作不懂,将他手中的书册放至一旁,打开盖子,将勺子放进碗里搅动几番,吹散了热气递与沈临佑,“可要我喂?”
沈临佑回过神望着她淡笑:“这几日冷落你了?”
陈娴脸微红,眼波流转,柔情尽现,“再忙也得顾着自个儿,我先走了。”
沈临佑放下汤盅叫住她:“今日不必回去了,就在府里过夜。”这是他第一次留她在这里过夜。
陈娴双肩微颤,低头应是。
每个清晨,陈娴都如常起的比沈临佑早,这日是她留在府里的第一天,起床后便替他额外准备了漱洗用具,沈临佑起来看见,神色黯淡,表情有些不好。井睿进来瞧见,忙接过她手中的漱洗用具笑道:“这些都是属下的活,不牢娴姐费心,主君爱吃你做的蒸糕,您先去厨房瞧瞧。”
陈娴不明所以,但她是桂音楼昔日的头牌清倌,哪怕再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总算也知道这是井睿在给她台阶下,于是她又看了眼沈临佑,方行礼告退。
井睿伺候他漱洗,边道:“方先生在外求见。”
沈临佑摇头:“这半年来日夜想了无数良策皆无计可施,谷梁氏地处偏远,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加入纷争,劝不动就罢了。我已做了所有该做的,方先生心中有数。”
井睿还待要说,沈临佑道:“明日就要启程南下,今日我想一个人待会。”
井睿望着院中梨树,不敢多言,只好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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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有一小镇,名曰松吴镇,北毗焦冶郡,南临平川府,夹在两个郡城之间,人们在此耕作劳息,往来贸易,竟也形成了独有的欣荣之象。
老酒馆内,店家忙得脚不沾地,一鹤发童颜的老者杖上悬着酒壶,此刻站在店内还不肯走,店主梁池出来看见,无奈道:“澄老,果真没酒了,若还想喝,也得等梨娘将酒酿出来才行。”
澄老道:“我知道你没酒,我来问梨娘讨个酿酒的方。”
梁池赔笑:“您这不是断我财路吗?”
澄老不以为然:“我管梨娘要酒方干你何事?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圈着她,还不许她到别处打工吗?”
梁池吵不赢他,更不敢跟他动怒。云梨这时出来,看见澄老笑道:“澄老今儿怎么有空出来?”
澄老看着她笑眯眯道:“今儿山上没雪,我便下来走走。”
说来也怪,单论他们这个地理位置,常年也不曾下雪,可澄老居住的山崖却偏偏连年飞雪不断,每逢冬季,雪厚寸步难行,好在松吴镇连年风调雨顺,也无战事灾祸,镇上的人挂念着山上独居的澄老,每年冬天隔上七日便有人自发上山给澄老送衣被食物,家有富余,自然不能单苦一人。镇上百姓淳朴良善,给澄老送东西也成了每年不变的传统。
云梨所住的地方与澄老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脚,此时她活计做完,拿过一旁的披衣搭在身上,对澄老道:“正巧我下工,便与澄老一路吧。”
梁池想额外嘱咐云梨两句,但见澄老在一旁对他吹胡子瞪眼,便也只好苦笑作罢。
此时街上灯火通明,只有两旁商铺林立,天寒地冻的也没几个人出来摆摊。云梨挎着竹篮,一面走着一面跟澄老闲聊:“您老腿脚不便,需要什么告诉我们一声也就送上去了,何必又亲自跑来?”
澄老搓着手笑道:“我下山做什么,梨娘还能不知道吗,你就将那酒方告诉我罢!”
云梨双颊微红,笑道:“不是云梨不肯说,而是……”
“而是什么?”澄老吹着胡子道:“你要是怕梁老板,我这便与他再说理去!”
云梨忙拉住他,苦笑道:“不怕澄老笑话,云梨……不识字,所以并不是云梨不肯说,而是我有心无力。”
澄老道:“这有何难?你说我写便是。”
说着就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杆细毫笔来,放在口中嗦了两下,欢喜雀跃道:“你说吧,我写!”
云梨掩嘴而笑,便不再拘泥,一字字道来,她说一句,澄老便跟着写一句,“梨花、入冬草、伏鸢花……”
“伏鸢花是什么?”
“就是一种红白相间的野花,花蕊为红,瓣如薄翅。”
“哦哦,那继续,还有什么?”
“雪后山泉、霜絮皮……”
“双叙皮又是什么?”
“这个……就是入冬后的梨树上起的第一层霜皮。”
“哦——哪个絮?”
“呃……”
“没事,我回去翻找古籍,你继续。”
“最后便是柏灵花。”
“百灵花又是什么?哪个百哪个灵?”
见云梨又涨红了脸,澄老无计可施,丢了毫笔道:“哎哟我的好梨娘啊,不学文化可使不得,等来年雪化,我亲自教你认字。”
想起从前不肯学字是因为处境特殊,如今没了那份压迫,为何不学?于是云梨笑应道:“那便与澄老说好了,您可别嫌徒弟笨。”
“不嫌不嫌,我还指着你认好字将那酒方写予我呢。明日我先将字帖托人带给你,你春节在家,无事便翻来看看,来年也学得快些。”
云梨乖巧应下,走到小筑前,云梨忙道:“澄老慢走,我有东西给你。”说着跑进小院,将备的新年酒拿了一坛送予澄老,“这是新启的一批梨花白,只有三坛,澄老回去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好喝,便当做云梨赠予先生的束脩了。”
澄老仅凭嗅觉便知是好酒,接过酒坛笑眯眯去了,这一趟也算是没白下山。
临近年关,小镇行人更少。年三十那晚,云梨还在老酒馆尝酒记味。梁池路过时看见屋内有灯,跑进来道:“去你小筑不见你,寻了半晌皆无踪迹,原来竟跑到店里了,大年三十也不歇着吗?”
云梨道:“梁叔寻我何事?”
梁池道:“年三十找你还有什么事,当然是吃饭!”说罢将她拉出店门,一边锁着铺面一边道:“你婶子叨咕你半天了,说你人不来,礼也不来。”
“哎呀!”云梨急道:“都是我不好,我这便再去准备。”
梁池忙将她拉回来,笑道:“我拿话唬你呢,不这么说你能甘心出来?你婶子盼你过去都来不及,礼不礼的有什么要紧。”
话虽这么说着,临近家门时,云梨还是进去搬了坛酒,出门时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但也来不及细想匆匆跟着梁池走了。
梁婶正在厨房忙活,见云梨进来忙擦了手迎出去,“中午不见你来,还埋怨了你梁叔一通。”
云梨将酒递与梁婶:“本该是你们一家团圆,凑上我只怕不便。这是我今年新启的酒,送给你们尝尝鲜。”
梁婶道:“怎的说起这些见外的话?你只身在外,不在梁婶这团圆却到哪里团圆?”说着又将她拉进屋里,拢火烹茶,自己又去忙活。
云梨还是跟到厨房,站在一旁笑道:“梁婶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梁婶抽空看了她一眼,见她瑟缩着站在门口,心中一暖,叫过她道:“案板上有些洗好的菜,你帮着切好,小心刀刃,锋利着呢。”
“好!”云梨笑应着挽起袖子忙活。
梁婶回头见她低着头,做事认真的样子难免又惹她心疼,想起当初她衣衫褴褛逃难至此,双亲身亡,无依无靠,全凭着好手艺才在此处落稳脚跟,逢年过节只能看着家家户户团圆笑闹,她的小筑却一直是冷冷清清。早前邀过她几次,但每次都被她躲开,她心地善良,不愿给人添麻烦又不愿让人难做,是以今年春节,梁婶赶着梁池出门,定要他找到云梨过来一起过节才行。
两人在厨房忙得如火如荼,听见外面又有动静,原是梁婶的两个儿子携妻带子回来了,院中热闹一团,云梨在里面看着,心里暖融融的,随后便又升腾起巨大的落差。这种落差在她离开梁婶的家后愈加难受,梁婶原要留她守岁,可云梨已有了一次团年,再不能打扰别人守岁,于是只能提前偷偷离开。
街上爆竹噼里啪啦乱响,偶有调皮捣蛋的孩童将炮竹扔到她面前故意吓唬,她也不恼,只是面带微笑走过。回到自己的小筑,里面一团漆黑,云梨掏出火折子,正要开门,却不知绊倒什么东西,软绵绵又硬坨坨,似是什么庞然大物。云梨对白丘山的黑熊心有余悸,虽然她在这住了一年从未见过山上有任何吃人的野物,可她毕竟一个人住在山脚,不由得她不害怕。
手忙脚乱地点起灯笼,赫然看见后院的篱笆破了一个大洞,再一看门口,竟是一个大活人倒在那里,云梨拿脚踢了踢他,见他没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将他的身子翻转过来,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身上又是血又是泥土碎块,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才从山上滚落下来,竟砸坏了她的篱笆冲进院中。云梨心疼她的篱笆,但对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又不能见死不救,见他气息还算平稳,只好又出去寻郎中看能不能医治。
作者的话:梨花白的配方是作者杜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