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唐冉守在病床边,这是间双人病房,她右手边是吓晕过去的徐淡月,左手边是差点被安全气囊憋死的纪辽。
“这位女患者没什么大碍,就是受惊过度,醒过来就没事了。”医生说,“纪先生嘛……”
唐冉打断他:“医生,纪辽您知道,艺人的身份多有不方便的地方,还请您为他保密。”
医生点点头:“我明白,不泄露病人隐私也是我们应该做的,纪先生算是幸运的,车祸发生的时候没有受到严重的挤压,脑袋上的伤比较严重,已经缝过针,还有一个就是在安全气囊中差点窒息的问题,不过也幸好,救过来了,只需要好好养额头的伤就好。”
“辛苦医生了,我送您出去。”唐冉道。
送走医生,已经是夜里十点。
唐冉的体力和精力早在今天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就耗尽了,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唐冉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极致的恐惧漫上心头,她不比姜半夏好到哪里去。
可她还不能休息,姜半夏和纪辽都还昏迷着,只有她一个人,警察还在事故现场调查,随时等待传讯。她要是也倒了,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眼看姜半夏的药液就快滴完了,唐冉按了床头的呼叫器,护士很快拿了一瓶新的药液来换上。
临走前,护士见唐冉脸色苍白,关切道:“你没事吧,我看你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唐冉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能麻烦你给我拿一瓶葡萄糖吗?”
“好,你等一下。”
护士拿了一瓶葡萄糖口服液给唐冉,她接了一杯温水,将葡萄糖倒进温水里,随便搅了几下进行稀释,便草草喝完了一杯。
好久没有这么艰难的感觉了,葡萄糖滑入口舌,涩涩的,难喝。
换做平时,唐冉绝不拿这么难喝的东西强打精神,可此一时彼一时,在平城,她最熟悉的人只有姜半夏,那人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她照顾。
唐冉踱步到床边,坐在姜半夏身侧,眼睛落在了对面的纪辽脸上。
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医生给他缝了好几针,留疤是不可避免的了。
“值得吗?”唐冉自言自语,“你于我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都已经,忘了你。”
唐冉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和纪辽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时隔三年,纪辽眼中还可以有如此浓烈的爱意,以至于,他都可以不顾生命,挡在她前面。
纪辽的右手小指上,有一枚戒指,也是因为这枚戒指,唐冉一开始才有了要他当代言人的想法。
戒指上的翅膀仿佛有着生命,振翅而飞,唐冉为这戒指上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所感动。自她三年前车祸后,好好活着,就成了唐冉的奢望。
姜半夏和裴川柏总说她太过冷静,每天过着早起早睡去哪都带着保温杯的生活,唐冉自己也说,她只有年纪是二十五岁,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她一直都做好了随时面临死亡的准备。
可这枚戒指似乎有种魔力,唐冉忍不住伸出手,来到纪辽身边,小心地碰了上去。
戒指尺寸不是很合适,在小指上戴着还留有一圈的空隙,唐冉很轻松地就将戒指取了下来。
“我看一下,等会儿就给你戴回去。”唐冉对着沉睡的纪辽说,“不止这个,tenga系列我设计的珠宝,也都给你,谢谢你救了我。”
唐冉仔细打量这枚奇特的戒指,总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她伸出右手对比了一下,试探着戴到了食指上,大小正合适。
虽然唐冉很喜欢,但毕竟不是她的东西,她拍了两张手指的照片,就打算把戒指还回去。
“怎么摘不下来?”唐冉惊奇道,她转过来转过去,用了蛮力也摘不下来,戒圈本身就是宝石材质的,不比银质材料光滑,这下算是卡死了。
万一等会儿纪辽要是醒过来看见,肯定得让他误会……不行!
唐冉这么想着,去了病房内的洗手间,可是洗手液和肥皂也都用过了,泡泡都堆满了洗手池,戒指还是取不下来。
唐冉:“……救命啊。”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纪辽窗边,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
“我不是故意的。”唐冉说,“我是故意拿你的戒指,也是故意戴我手上的,但我没想到它摘不下来了……”
“不行,这么说我不还是故意的吗?”唐冉苦着脸,曲着食指,戒指上的翅膀碰了碰纪辽小指上原来戴戒指的地方。
下一秒,纪辽的手突然动了,唐冉的手被包裹进他的大手里。
唐冉还以为纪辽醒了,但是纪辽的眼睛还是紧闭着的,脸上除了苍白,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醒了吗?”唐冉问,意料之中地没有人回应。
垂下眼眸,唐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纪辽听:“三年前的车祸后,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他们也都说,我和原来的样子相比变化很大。”
“所以,你喜欢的是失忆前的唐冉,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有没有伤害过我,我也不在意了,以后,我们还是当陌生人就好。”
也不知道纪辽能不能听见,唐冉说完,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纪辽眼睛虽然没睁开,手里的力气却不小,唐冉竟没能挣脱开。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夜越来越深,唐冉终是没撑住,趴在纪辽床边,睡着了。
和三年前一样的日子,时值初夏,只是今晚的平城上空没有大雨,有的是月光普照,星尾长留。
“唐冉!”
有人在叫自己,唐冉猛然从梦里惊醒:“怎么了?!”
姜半夏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和他搅和到一起去了?”
唐冉刚睡醒,人还是蒙的,眼前一花,姜半夏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掰着她的手从纪辽手里拿出来。
“快走快走,我们换间病房,晦气,太晦气了。”姜半夏说着,拉着唐冉就往外走。
“等等!”唐冉掐了掐眉心,还没从昨夜的疲惫中缓过来,“把你们俩安排在一起也是没办法,谁让我不会呢?”
“那现在我醒了,不用你照顾,我们快走快走。”姜半夏手上又使了劲。
唐冉没动,说道:“昨天要不是纪辽,咱们俩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记得你那会儿还没晕啊,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做人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姜半夏还有点不甘心,但是手上也卸了力,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希望唐冉和纪辽接触是真,但纪辽昨天救了她们也是真。
正纠结着,病房门响了,两名身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你好,请问哪位是唐冉?”
唐冉站起来:“我是。”
“昨天白坡高架的蓄意谋杀事件已经有了一些线索,还请唐小姐和我们一起再做个笔录,交代一下细节。”
“好。”
唐冉走出病房,才发现病房外还站着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她甫一出现,其中的中年妇女就迫不及待地朝她扑过来。
“唐冉!都是你这个扫把星!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出车祸躺在医院!我告诉你,纪辽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这一幕谁都没有想到,唐冉来不及躲闪,被那女人抓乱了头发。
还好身侧的警察反应及时,一个护在唐冉身前,另一个女警察拉走了发疯的纪辽母亲,何兰茹。
纪肃紧皱着眉头,一张脸严肃烦躁,呵斥了一声:“行了!这是在医院,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何兰茹这才有所收敛,只是看着唐冉的眼神还是不善。
唐冉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视线移向面前的警察,他解释道:“受害人出事,我们紧急联系了他的父母。”
原来是纪辽的父母,那自己应该是认识他们的,只是他们好像并不怎么待见自己,想到姜半夏还在病房里,要是对上纪家父母,估计讨不到什么好处,唐冉转而回去,把姜半夏叫了出来。
“我们俩一起去做笔录吧。”唐冉对警察说。
警察同意了,只说两个人做笔录时还是要分开在不同的房间。唐冉倒不在乎,让姜半夏及时出来就好。
纪家父母在他们离开后进了病房,唐冉回头,再次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心中愈加不解,自己以前还和纪家父母有什么仇怨吗?
“等会儿,你把林芝芝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唐冉对姜半夏说。
把昨天的事都交待完,做过笔录,唐冉才送了警察离开。
临走前,警察对唐冉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凶手和他背后的指使者,为了保证唐小姐的安全,我们会安排一些便衣在医院附近,还请唐小姐理解。”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辛苦你们了。”
唐冉松了一口气,警察既然能这么快锁定目标,就说明凶手并没有那么聪明,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害她,怕是恨意已经占据了理智。
姜半夏已经另外住进了一间单人病房,唐冉做完笔录就去找她,林芝芝恰好也来了。
林芝芝一见到唐冉,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冉……主编,听说你和姜助理出车祸了,没事吧?”
唐冉笑笑,让她坐下:“我没事,今天找你来,是有些其他事要问你。”
“什么?”
“三年前的车祸后,我失忆了。”唐冉说。
林芝芝豁然睁大了眼睛:“你失忆了?”
唐冉点头:“对,车祸的后遗症,能不能恢复记忆就另说了,不过医生说几率很小,所以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林芝芝下意识说道。
唐冉也不意外林芝芝会有这样的反应:“我现在的行事会和原来有差别,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芝芝很快摇头:“没,没有,你刚才说有其他事要问我,是……你以前的事吗?”
“是,请你把你知道的,我以前和纪辽的经历,务必都告诉我。”
“你说你,怎么好好的就出了车祸呢?是不是就是因为唐冉那个赔钱货,我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她还是阴魂不散!”何兰茹坐在沙发上,眉毛横着,不关心纪辽的伤势,反而从她进来开始,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
纪辽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如果不是因为他受伤了,他根本不会给纪家父母任何见到他的机会。
何兰茹骂了十几分钟不停,兴许是累了,喝了口水才说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因为唐冉,我刚才在门口见着她了,看她穿的光鲜亮丽,也不知道这几年是勾搭了什么有钱的野男人,等会儿我就去找他要赔偿,没有一千万,我饶不了她!”
“哧”纪辽没忍住,笑了。
何兰茹听得出这笑里的嘲讽,被亲儿子这样对待,她一时间还有些怔愣,倒是纪肃反应快,吼道:“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纪辽浅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看见了他久违的父母。
他们好像老了很多,脸上的倦色和皱纹是化妆品也遮不住的,何兰茹穿的还是前几年流行的大牌裙子,纪肃无论什么时候都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只是他手上那块表,还是十年前买的。
都已经走投无路到要卖掉近几年的手表去填窟窿了吗?
纪辽唇角的笑意扩大:“怎么,这么缺钱?一千万都肯放在眼里了?”
“你放肆!”纪肃额角青筋一突一突的,对他而言,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比要了他的命还难过。
纪辽早就习惯了纪肃这一套,并不害怕,他只是很烦。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银行打了个电话,吩咐了几句。
何兰茹支着耳朵听着,面露喜色。
纪辽挂了电话,冷冷道:“钱很快就会打到你们的账户,别来烦我,更别去找唐冉,要不然,纪昭不是也想混娱乐圈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混不下去。”
被亲儿子这样威胁,纪肃当即就要爆发,何兰茹赶紧安抚住他:“好了好了,和孩子置什么气,他还受着伤呢,再说了,他和纪昭是兄弟,不可能做什么的,纪辽说的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走走走,我把证件都带了,咱现在先去银行。”
不怪何兰茹能嫁给纪肃,几句话就把他的脾气平息了,两个人离开了病房,从始至终,都没有关心过纪辽一句话。
纪辽心里陡然平静下来,这几年,纪家一日不如一日,纪昭身处其位却无其能,没多久就把公司亏空了,欠了许多外债。要是把纪家的不动产和车子珠宝之类的都买了,一家人至少能把钱还上,可是由奢入俭难,纪肃和何兰茹都不想卖掉别墅,钱越欠越多,两个人整天东躲西藏,犹如过街老鼠一般,守着那个冰冷的钱壳子。
这就是他的父母,管生不管养,还不止一次找他要钱。纪辽知道,开了一个口子,就还会有无数次,所以一直没有答应。
可他不想让唐冉也面临和他一样难堪的境地。
“既然她都忘了,那我们也可以做陌生人。”纪辽对自己说,“然后重新开始。”
纪辽掀开被子,他想出去找唐冉。
护士站的护士见他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忙去扶着他:“你虽说身上没什么伤,但还是要卧床静养知道吗?”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有意要添麻烦,我就是想问问,昨天晚上和我一个房间的病人呢?她们出院了吗?”纪辽问。
“她们搬到另一间单人病房了,就在走廊最前面。”
“好的,谢谢。”纪辽说着还是要继续走,护士看不过去,拿了副拐杖给他。
纪辽按照护士指的方向,来到了姜半夏的病房外,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他听见了唐冉和林芝芝的声音。
“小冉,我对你们的了解并不多,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唐冉像是在评价别人的故事:“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傻的女人,为了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喜欢每次都更新好多字的感觉,这样代表我离完结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