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撞心29/40 章 · 5273 字

第29章 放弃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失忆了。”

纪辽喉咙一紧,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个?他心虚地摇头。

唐冉也没有戳穿他,把那天晚上的话重复了一遍:“三年前的车祸后我就失忆了,我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你喜欢的是原来的唐冉,不是我。于我而言,我不记得你做过什么,所以他们都说你伤害我,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因此也谈不上原谅,但我不想和你有牵扯了。”

和上次在病床上装睡不一样,纪辽现在直面着唐冉冷静的眼眸,这番剖白锋利无比,几乎斩断了纪辽的所有可能。

不管原不原谅,都代表着两个人有关,因此唐冉连这最后一丝都要收起。

“现在你是很清醒的。”唐冉说,“我以后不想再重复了。”

恰在此时,民警过来了:“唐小姐,你跟我来吧。”

纪辽还在原地木然,唐冉重重吐出一口气,尽力忽略心底莫名的钝痛,和民警一起走了。

“纪先生,时间也不早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吗?”另一位民警见纪辽一个人坐在这里,便过来问问。

纪辽僵硬地转了两下脖子,表示摇头,他艰涩地开口:“警察叔叔,我有困难。”

民警:“……你说,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你。”

纪辽:“就是刚才那个女人,她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眼前的影帝也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泪珠子串了线一般往下坠,民警抓过小偷制服过劫匪,这下子面对一个大老爷们儿的眼泪,十分的手足无措。

民警挪了几步,到纪辽身边坐下:“我女儿特别喜欢你演的电视剧,是你的粉丝,你等会儿能给我签个名吗?”

也许是这句话提醒了纪辽,他还是个挺有名的公众人物,不能这么不要面子。于是纪辽吸吸鼻子,接过民警适时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脸。

看起来像个影帝样了,但是一说话,那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还是露了底:“好。”

在唐冉现有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徐淡月。

第一次她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明星歌手,虽说演的成分居多,但还是一袭洁白的礼服高高在上。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注

唐冉唏嘘得看着眼前的阶下囚,徐淡月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发也乱糟糟的,蜡黄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无一不在体现着她的狼狈。

在看到唐冉的那一刻,徐淡月死寂的眼睛里有了微微的波动。

“自作自受,值得吗?”唐冉问她。

徐淡月扯了一下嘴角:“因为你,当然不值,可做都做了,我不后悔。”

唐冉还倒有些佩服她:“为什么呢?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威胁到了你,以至于你让我去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什么呢唐冉?”徐淡月身子突然往前倾,“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纪辽吗,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应该很开心不是吗?”

唐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淡月撕开一个口子,继续发泄。

“从你来到纪家开始,纪辽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了哪个女生疯成那个样子!”那些连以前的唐冉也不知道的事情,在徐淡月脑子里徐徐展开。

“纪辽为了替你在学校出头,频频打架斗殴,每次他受伤了,都是我们送他去医院,他身上伤口那么多……而你,一个尖子生,那时候还在教室里享受岁月静好!”

徐淡月手指抓进头发里,眼泪没有停过:“我那个时候就应该明白,纪辽是喜欢你的,而不是一直看着他自欺欺人,甚至我也相信了。”

唐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措地捏着裤缝,竟是有些慌张。

徐淡月还在继续回忆:“我不甘心啊,明明是我先认识他喜欢他,为什么你一来一切就变了,所以三年前也是我让陈珂把你暴露在网上,我以为你死了纪辽就能彻底忘了你,可他没有……”

像是想到了痛苦的记忆,徐淡月的情绪突然爆发,她双手猛烈地击打着身前的小桌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冉不肯放松,还是守在一旁的民警及时拉住她。

“唐冉!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纪辽怎么可能一巴掌断了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情分,他这三年,就连拍戏都要挑在平城的片场,就是为了能够每晚回家,他竟然还在奢望等你回去,我辛辛苦苦每次都模仿你的风格,可他从未多看过我一眼……”

徐淡月实在是太过疯狂,民警都快拉不住她,只得对唐冉说:“唐小姐,嫌疑人情绪激动,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好……好,好。”

唐冉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去说话,她从未有过这样茫然的时候,以前脚下的路分明是很清楚的,此刻,她忽然不确定是不是该往前方走。

徐淡月和林芝芝口中的,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视她如珍宝,另一个将她弃之如敝履。

可徐淡月都已经这样了,怎么可能还会骗她?

回到休息室,纪辽还在那里等着,见唐冉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纪辽心底一沉,忙上前去,双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唐冉的两肩上,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徐淡月伤害你了?”

唐冉对上纪辽焦灼的视线,被烫了一下,匆忙低头:“没有,我没事。”

纪辽还是不相信:“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真的没事,我想回家了。”

“好,那我送你。”纪辽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唐冉身上,她的肩很薄,纪辽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骨骼。

他倏地松了手,怕唐冉觉得他冒犯。

但唐冉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察觉,甚至在纪辽提出要送她回家时,她也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纪辽生怕唐冉回过神就反悔了,赶紧去开车,等到用安全带把唐冉拴在副驾驶上,他才松了口气。

一路上,唐冉都在回忆徐淡月的话,颠覆了她对纪辽的认识,以至于她等到车停在自己家楼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纪辽:我能不知道吗?

车厢里一阵诡异的沉默,纪辽发挥了他精湛的演技:“原来这是你家啊?”

唐冉:“什么意思?”

纪辽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楼:“我家就在那,我不喜欢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就每次停在楼下花园的停车位,你刚才没说把你送到哪,我就想着你先来我这吃个晚饭也行,真是巧啊,没想到你也住在这。”

唐冉半信半疑,但是想到徐淡月说过,纪辽只要在平城,就每晚都会回自己家,兴许还真是巧合。

“吃饭就不用了,我先回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唐冉很快下车,一刻都不敢多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纪辽,更怕自己动摇。

十七楼的灯亮起,纪辽才驱车离开。回想方才唐冉下车的背影,就好像后面是会缠着她的洪水猛兽,他在小区转悠了几圈,最后一路开了出去。

生香酒吧。

徐竟遥看着这个已经一千天没有进过酒吧的他哥回归红尘,还是为了那一个人,他不禁有些百感交集。

更焦急的是,纪辽已经快把他酒窖里珍藏的酒快喝干了!

徐竟遥一个猛子扎上前,把酒瓶子夺下来:“哥,听我一句劝,你喝得够多了,不能再喝了,要不我陪你唠一会儿?”

纪辽一来,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在喝,这会儿已经醉醺醺的,连带着看徐竟遥都是重影的。

“你够意思啊,给我送这么多酒……诶,我怎么拿不到呢?”

徐竟遥没有动,看着纪辽左扑一个右扑一个,也不知道是在抓什么,怎么能喝成这样呢?

徐竟遥放下酒瓶子,双手捧住纪辽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哥,你看看我,别喝了行吗?”

纪辽还没开口,眼泪先行:“你说,唐冉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理我呢?”

可怜了徐竟遥,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架势,他那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哥现在就和林妹妹一样,眼泪顺着就流到了他手心里,可把他烧的不行。

“唐冉不愿意理你,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你知道吗?”

这话提醒了纪辽,他一把拍上自己头上的纱布,啪的一声,听得徐竟遥都觉得伤口要开裂了。

只见纪辽捂着头,靠坐进沙发里,嘴里嘟囔着:“疼,唐冉我好疼……”

徐竟遥:“……”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撒酒疯的。

没了戾气,褪去了理智的外衣,纪辽的智商仿佛倒退回他五岁之前。

徐竟遥认识的纪辽五岁之后就是小区刺头了,不管打架受什么样的伤都没有哭过,遑论现在这样神志不清地流眼泪。

他也没办法,只能任纪辽撒疯,纪辽酒量一向很好,现在也就是酒精在助纣为虐,过会儿应该就差不多了。

然后这个会儿过了两个小时。

徐竟遥都等得快睡着了,纪辽才终于冷静下来,只是脸还是红的。

“唐冉失忆了。”纪辽突然说。

徐竟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唐冉失忆了?!

“那这不刚好吗?!”徐竟遥一拍大腿,“正好她都不记得了,你抓紧时间在她面前刷存在感,重新追啊!”

“你觉得,她失忆了是件好事吗?”

徐竟遥:“那当然,她以前之所以伤心,还不是因为你做了很多让她失望的事,但现在她忘了,你就可以当从前的事没发生过。”

可纪辽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记得我曾深深伤害她,所以唐冉虽然忘了,但并不是不知道。她真正忘记的,是我们也曾互相喜欢过的痕迹。”

徐竟遥的声音弱了下来:“所以呢,哥,你要放弃了吗?”

“怎么会呢?”纪辽盯着右手小指,那块已经空掉的地方,“爱她,早就已经成为了习惯。”

徐竟遥叹了口气,心说这对怨侣是造的什么孽?

“还有酒吗?”

徐竟遥:“……”他其实最该同情的人是自己。

凌晨时分,唐冉睡得正香,门铃声突然在整个屋子徘徊不去。

她拿起床头手机看了眼,三点二十。

“该不会姜半夏在酒吧喝到现在然后摸错了门吧?”唐冉嘀咕着,起身去外面看看。

正常人按了两下门铃就差不多了,但是唐冉家的门铃一直都没停过,靠近玄关处,唐冉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给唐冉发了个消息,没有回复,便又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接听了。

“喂,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姜半夏听起来像是被吵醒的样子,说话还口齿不清。

“你在家吗?”唐冉问。

姜半夏:“对啊,我这两天都没怎么出去喝酒,该学学你养生了。”

唐冉一瞬间清明过来,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如果不是姜半夏,那还有谁知道她住在这里?

“你继续睡吧,我没事了。”

唐冉挂了电话,转而去厨房摸了把菜刀,手机里已经按下了110。

寂静的凌晨,唯有门铃声一直作响。

唐冉放轻脚步,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飞快。慢慢靠近大门,唐冉才听见,在门铃声中,还有另一个人声。

“唐冉,唐冉,唐冉……”

这声音还有些熟悉,唐冉扒在猫眼上,往外看去。就这一眼,差点给她送走。

只见纪辽一张脸飞上云霞一般,红艳艳的,一手按着门铃,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她的名字。隔着一道厚实的防盗门,唐冉都感觉自己闻到了纪辽身上的酒气。

唐冉打开门上的小门,和纪辽只见隔着一道网格小木门,酒气很快扑面而来。

“你在这发什么疯呢?”

纪辽乍一听见唐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唐冉?真的是你吗?”

纪辽醉眼迷蒙,继续说着浑话:“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唐冉不想和醉鬼一般见识,但她还有一个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我,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纪辽说,“好多次,我都想来找你,但是我不敢,我怕你离我更远……”

酒后吐真言,知道纪辽不是在故意跟踪自己,唐冉放下了心。但此刻是凌晨,纪辽还在楼梯间里胡言乱语,再闹下去,只怕邻居都要出来投诉。

不过开门是不可能开门的,要是纪辽进来,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身脆骨头能不能扛得住纪辽的一记醉拳。

“你赶快回家,别在我这门口待着。”唐冉说着,还往外周看了两眼,确认没有邻居出来投诉。

纪辽哪能乐意,酒精驱使下,他门铃是不按了,改敲门了:“唐冉,你开开门好不好,你别把我拒之门外好不好?”

“不好!”唐冉有些头疼,“你要是再不走,我以后都不理你了信不信?我明天就搬家!”

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没想到这招还挺有用,只见纪辽一听唐冉要搬走,敲门的手顿住。

“你要是搬走了,就离我更远了。”纪辽垂着头,近乎自言自语。

唐冉用力点点头:“是啊,所以你赶快回家,行吗?”

“搬家太累了,你别这么辛苦,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纪辽蔫巴着,比霜打的茄子还要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唐冉看纪辽走三步绊一步的,生怕他一个不注意栽到地上,本来头上就有伤,别再摔傻了。

直到纪辽进了电梯,唐冉才合上小门,靠在门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出什么事。”唐冉嘟囔着,不禁回想起纪辽刚才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浅色的眸子盛在里头,像是彤色的琉璃盏里蕴着一颗清澈的琥珀。

有那么一秒钟,唐冉差点就心软了,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他现在是喝醉了酒,如果明天在她家酒醒,怕是会上演一出谁比谁尴尬。

另一边,纪辽人虽然进了电梯,但是却没有按下按钮。他始终看着紧闭的电梯门,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良久,大概是确认自己的等待不会有结果,纪辽才按下一楼的楼梯按钮。

凌晨的风很凉,纪辽从楼里出来,酒劲儿还没散,他不想回家,一门心思都在唐冉身上,可是已经很晚了,他不该再去找她。

车还在生香酒吧门口停着,纪辽没地方待,便就地坐在了花坛边上。十七楼一片漆黑,风穿过树梢,一阵窸嗦,要是常人,估计早就害怕了。

但是纪辽不怕,就算有鬼,那他现在也是个醉鬼,还不一定谁比谁厉害呢。

酒里泡着的脑子只有一根筋,纪辽摆成大马金刀的坐姿,仰头看着那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

不远处的一辆车里,一个人刚上完厕所,打算再回车上猫一觉,视线一扫,冷不防发现对面花坛上坐着一个人,这大半夜的,把他吓了一跳。

可再仔细一看,那不是纪辽吗?

他背着短炮跟拍了纪辽那么久,知道纪辽不是住在那栋楼,那他坐在那是干什么?

影帝三更半夜坐在别人家楼下,凝神看着女孩儿的家深情款款。

他连标题都想好了,生怕纪辽等会儿就走了,他赶快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跟了纪辽几个月,他都没拍到什么有价值的新闻,这下可算是能交差了。

具体纪辽在干什么他也不清楚,照片拍到位了,怎么说还不是他们一张嘴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火葬场持续ing我离完结又进了一步!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引用自孔尚任的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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