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宋18/851 章 · 4022 字

第18章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夷,才士风流,如此而已。”潘照临似乎永远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哦,如此而已?那么不知天下何处可当先生一赞呢?这汴京城如何?”石越看他神色,颇觉有趣,一面亲自给他满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华似锦,却是一只大蛀虫。举国税入,全聚于此,就为了‘繁华似锦’四字。燕云已为敌有,所幸者,契丹无雄主,大宋无大灾,一朝有变,此地必为他人所有。”潘照临冷笑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番话却让石越听得暗暗惊心,对这个潘照临也顿时刮目相看,只不知这个人是何来历,有何用意。便试探着问道:“若真如此,以先生之见,可有何良策?”

潘照临见石越并不反驳自己,心中暗暗点头,口里叹道:“自古书生空议论,食肉良臣少奇谋。便有御敌之策,又能如何?”

“当今明主在上,布衣上书,一朝便可为天子近臣,何忧报国无门?”石越越发不知道他的来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说话却句句带着禁忌,让石越摸不着头脑。“如今朝廷方与西夏交战,韩丞相亲赴陕西,皇上亦亲自主持武举,此国家用人之际,足下大有为之时也。”

“潘某非有韩信之材,在下所学,是张良、陈平一路,不遇其人,终是无用。”潘照临听石越劝他赴军前效力,不由哑然失笑。

“那……”

潘照临略一迟疑,他见石越言语之中小心谨慎,也知道此时二人交浅言深,多有不便,便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处,潘某今夜就此告辞,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再谈今日之事。”说罢长揖到地,告辞而去。

7

潘照临数语之中,就说出大宋几处关键的弱点,几乎道出了宋朝的未来,给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内心也非常盼望与他再次相会。不料此后几天,潘照临却似乎是就此消失。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立冬。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这段时间里,白水潭学院又多了沈括、范镇等几个老师。沈括对于石越的“石学”,早有研习,与石越相见甚为投机,兼之又是奉旨讲学,且白水潭学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颇为丰厚,因此对于到白水潭学院上课非常积极。石越有了这个好助手,压力顿时大减。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短短几天之内,沈括又向石越推荐了如苏颂[25]等一大批科学素养非常深的人前来兼课,白水潭学院已渐渐称得上人文荟萃了。

这一日因为皇帝下诏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赶到尚书省,在宰相的带领下,和文官们一起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寿,然后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石越对这些礼仪繁多的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循规蹈矩地跟着众人一起参加而已。

此时朝中局势风云变换。九月十三日推荐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辞职,十月份另一位宰相陈升之的母亲也因病去逝丁忧。眼见宰相职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踌躇满志地等待着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顺地推行政策主张;一方面却是朝中大臣对王安石的专权越发不满,许多原来支持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党的对立面,紧张气氛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越非常不愿意参加朝廷的任何活动,生怕不小心被卷入新旧党的政治斗争之中。

从大相国寺回来后,石越正准备去尚书省都厅赴宴,不料立时便有中使来传,说皇帝召见。疲惫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强打精神去见皇帝。

他跟着宦官从右掖门进宫,不料刚走到右长庆门,便遇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和王安石边说边笑,看样子也是去见驾的。石越心里暗叫一声“倒霉”,却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礼参拜。宋朝宰执地位崇高,号称“礼绝百僚”,石越也不敢不敬。但王安石对他却格外客气,热情地把他扶起来,笑道:“子明不必多礼,是皇上召见吧?”

“下官正是奉诏见驾。”石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答道。

那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看见石越年轻,又见王安石对石越甚是礼遇,正暗暗惊讶,却听到王安石提到石越表字,也连忙近前拱手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石子明石秘校,在下邓绾,现为宁州通判,幸会,幸会。”

石越一时也想不起来邓绾是谁,但对方如此热情,他也只得随声应酬道:“原来是邓通州[26],幸会。”

曾布知道石越多半不知道邓绾此人,便在旁边笑着介绍:“邓通州言时政十多条,极受皇上嘉纳。”

却不防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冷笑着讥道:“不知是皇上嘉纳,还是参政嘉纳?”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当面讽刺王安石,循声望去,认得是开封府知府刘庠,他与王安石一向不和。在刘庠后面,还跟着苏轼等几个开封府官员。

王安石青着脸向他望去,刘庠随随便便地给王安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佳节,参政不必如此作态,刘某比不得邓通州,一心只想做馆阁,下官大不了不当官,有话却是要直说的。”

“刘希道,你辱人太甚了。”被人几次三番当面羞辱,邓绾脸上也挂不住了,禁不住发作道。

“是么?我有什么辱人的么?邓通州不是说‘笑骂随人,好官我当’么?在下不过笑骂而已,不会妨碍邓通州做好官的。”刘庠夹枪带棍的骂了回去。

邓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气得发抖。王安石勃然大怒:“刘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我要参劾你!”

刘庠满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说道:“悉听尊便。”说罢便扬长而去。

石越第一次亲身体会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觉,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刘庠这份胆识,但表面却只能不动声色,他故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怒气冲冲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进到集英殿中,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几位大臣说话;石越又用目光寻找刘庠,却发现他一脸从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众人给皇帝行礼完毕,王安石便厉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赵顼见他脸色不豫,不由怔道:“参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刘庠无礼,面辱大臣。”王安石声色俱厉。

赵顼未及答话,刘庠已是主动出列,亢声说道:“陛下,臣也有事上奏,臣要弹劾宁州通判邓绾谀事执政,参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扰民不便!”声气高亢,毫不退让。

眼见一个欢欢喜喜的宴会,就要变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辩,年轻的皇帝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他沉下脸说道:“刘庠,你不是御史,邓绾是不是谀事执政,不必你来说。”转过来又对王安石说道:“参政先说,刘庠怎么个无礼法?”

王安石便将右长庆门之事说了,邓绾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请皇上为臣做主。”

刘庠冷眼看着他哭闹,重重哼了一声,骂道:“小人!”

“刘庠,你说什么!”赵顼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庠。

“臣说邓绾是小人。”刘庠昂然答道。

“看来王安石说你面辱大臣,没有冤枉你呀!”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厉声问道。

“回陛下,若是邓绾这种人也配称大臣,臣羞与之为伍!”刘庠硬生生顶了回去,让许多人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称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说说看……他怎么个不配法,你又怎么个配法!”赵顼怒极反笑,他已认定邓绾是支持新法的能臣,这件事不过是反对派借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气。

“陛下,邓绾上书言事,说什么王安石是伊尹,已是可耻。庆州之役,朝廷重边事,他上书本是言边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陈升之、参政冯京拟让他去边疆,材有所用。邓绾不乐,有人问他想当什么官,他自谓当为馆阁,甚至于想做谏官,因此媚事王安石。臣闻参政王安石轮值,立刻改授其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过两日就会宣布。其乡人笑骂,邓绾竟笑说,笑骂由你,好官我自为之。此无耻之尤也。”

石越此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觉得邓绾实在有点无耻。正想着这事要如何收场,却见翰林学士范镇出列奏道:“陛下,邓绾其人如此无耻,宜贬斥之,不可使列于朝廷。前者,邓绾上书,云青苗法在宁州实行以来,百姓欢欣鼓舞,他说以一州观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观之,知全国皆然。实则青苗法扰民不便,天下咸知,邓绾其人,所言实不可信。请陛下明察,早废青苗法,则国家幸甚。”

他话一说完,殿中哗啦啦跪倒十多人,一起请皇帝废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些人不懂权谋至此,全不知道步步为营。如果全力攻击邓绾,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证据齐全,不怕扳不倒邓绾。打赢这一仗后,再趁着撕开的口子,慢慢攻击不迟。此时把事情扩大到对青苗法的攻击,王安石肯定死保邓绾,这是把向一个大臣的攻击,扩大到对皇帝亲自确立的“变法”这个大方针的攻击,无论是皇帝还是王安石,肯定不会退让,一退让就前功尽弃了。这邓绾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里感叹,却没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后,他站着特别扎眼。这是表明立场的时候,苏轼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恨不得起身来拉他跪下。王安石和曾布脸上却有赞赏之意。

王安石扫视一眼跪下来的诸人,厉声说道:“刘庠所言,皆子虚乌有之事,邓绾上书,陛下亲口嘉奖。除邓绾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是臣与宰相、参政商议的结果,其意在为朝廷爱惜人才。刘庠不是御史,仅凭流言,就敢面辱大臣,无礼骄横,请陛下令有司治其罪。青苗法执行以来,虽小有不便,然而国库收入增加,农民得其资助不误农时,亦是不争之事实,诸臣工奈何听信流俗之言?况此事纵有不便,亦当在朝堂上辩论,今日议论此事,亦属失礼,翰林学士范镇沮议新法,臣亦请陛下治其罪。”

他说完之后,出乎石越的意料,却没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别出列,各自陈辞,围绕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对范镇、刘庠大加攻伐。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党比起反对派跪倒一片的作法,实在聪明许多——至少“朋党”的印象,就没那么明显,倒似乎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一样。

只是集英殿里的大臣并不太多,此时石越一不跪倒,二不发言,那更是加倍的碍眼了。王安石见他默不作声,冷笑道:“石秘校,你可有何高见?”顿时,整个集英殿几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石越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居然这么倒霉,参加一个皇家宴会,也会被卷进政治旋涡之中。

赵顼也正在为难之中,范镇一向声名极佳,皇帝对他颇为优容,刘庠素有直名,他也不愿意轻易贬斥,但如果不处置他们,将来新法推行起来,未免千难万难。正没主意的时候,听王安石问石越,心里不由一动,也问道:“石卿,卿有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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