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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敢不从命!”他话音刚落,便听任刚中大声应道,摘了长矛,策马疾驰,冲向辽军阵中。姚雄连忙挥动将旗,顷刻之间,杀声震天,八百横山蕃军,如同一条赤龙,杀向慕容提婆的中军。

慕容提婆万万没想到宋军竟然敢主动进攻,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将旗一点,号角齐鸣,指挥着中军杀了出去。双方策马疾驰,边冲锋边在马上放箭,靠得近来,便以随身兵器格斗,若论弓马娴熟,武艺精湛,横山蕃军较之契丹宫卫骑军,正是旗鼓相当,甚至还要稍胜一筹。但双方混战到一起,一时之间,全无队伍阵形可言,横山蕃军素来不习阵法,自由散漫,这种混战,正是其所长;而慕容提婆这一千余宫分军,连夜行军,人马疲惫,这时又是饿着肚子仓促应战,两军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时间一长,许多宫分军便开始体力不支,连战马也有些脱力。这些宫分军连夜赶来,原本都只想轻松击败敌人,对于遇上如此劲敌全无心理准备,瘁不及防之下,更是狼狈。

慕容提婆眼见着宫分军渐落下风,忙挥动将旗,招呼左右两军前来夹击。不料他令旗点动,忽然一把飞斧劈空而来,将他的将旗砍做两截。慕容提婆大惊失色,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宋将,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矛,直奔自己而来。两名亲兵迎上前去阻拦,被那宋将一人一矛,转瞬之间便挑落马下。

慕容提婆虽然肥胖,却也是素以勇力自居的,这时怒自心起,恶由胆生,吩咐亲兵取了大斧,策马冲向那宋将,两人恶斗在一处。

那单挑慕容提婆的宋将,正是宋军指挥使任刚中。任刚中武艺过人,他远远望着慕容提婆,欺他体胖,料想必然不堪一击,不料几合下来,却是大出意料。慕容提婆双手持着一柄几十斤的大斧,舞得水泼不进,他不仅力气极大,武艺也极好,一个大胖子,骑在马上,移挪转腾竟是十分灵巧,倒是任刚中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长矛不敢去碰慕容提婆的大斧,被慕容提婆左削右劈,几次斧刃便挨着头皮削过,亏得任刚中自小也是在马上长大的,胯下坐骑,追随已有数年,十分默契,否则已死在慕容提婆斧下。

他支应得数十回合,气力渐渐不支,正在心中暗暗叫苦,忽然听到脑后风响,不及回看,本能的俯下身子,便见一枝羽箭破空而来,从他头上飞过,射向慕容提婆。任刚中见慕容提婆抬手一斧,拨开箭杆,他暗叫一声可惜,却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坐骑,战马听话的往左斜跨两步,便听身后嗖嗖声响,几枝羽箭连珠射来。任刚中不必回头,便已知射箭之人,必是姚雄,二人配合已久,下手全不用思考,眼见着慕容提婆挥动大斧去拨挡姚雄的羽箭,任刚中一个翻身,斜吊马侧,单手持矛,一枪扎向慕容提婆的战马,便听那畜牲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倒了下来,将慕容提婆甩下马去。

慕容提婆的亲兵不料突生此变,慌忙拥上前来,想要护住主将,有人忙不迭的张弓搭箭,射向任刚中,想要阻住他去伤害慕容提婆。但任刚中如何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右手拔出长矛,格开一个冲过来的亲兵,左手抽出挂在马上的佩刀,就势砍向慕容提婆。

那慕容提婆在马上极其灵活,但跌落在地,却没那么灵便,瞧见任刚中一刀砍来,翻身一滚,仍被任刚中砍中左臂,痛得他“哇”的大叫一声,几乎昏死过去。但也是如此缓得一缓,数名亲兵已冲上前来,拼死护住,有人将他手忙脚乱抬上马车。

任刚中知道机会已失,正暗叫一声可惜,却听身后姚雄扯着嗓子用契丹话大喊:“慕容……死了!慕容……死了!”他不知道慕容提婆名字,便故意喊得含糊不清,但战场之上,哪有人来认真分辨?辽国诸军眼见着将旗已断,回头望去,又不见主将身影,倒是那些亲兵卫队,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见着这支宋军又极其凶猛,一时间军心大乱,再无半点斗志。

慕容提婆部署在左右两边的部族军与汉军,初时虽已见着他的将旗点动,但眼见这支宋军极其凶狠,连宫卫骑军也抵挡不住,不免心存犹豫。汉军多是老弱病残,而部族属国军更是杂七杂八拼凑,各部各族,不免互相观望,绝不肯先动一步。眼见着将旗一断,更是人心浮动,无论督战的契丹将领如何催促,也无人肯前进一步。只是眼见着宫分军还在死战,看不清形势,故而迟迟没有率先逃跑。这时听到姚雄的喊叫声,又望见慕容提婆的亲兵卫队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肯多花半刻来分辨一下,先是部族属国军一声大喊,也不知哪支军队率先脚底抹油,转瞬之间,三千余骑,散了个精光。左边的汉军眼见着右军跑了,焉肯自甘人后?那些部族属国军因骑着马,虽然逃跑,还不忘带着家当,但这些汉军却十有八九是没有马的,先前已走了一晚上的路,这时逃跑,若还带着兵器,穿着盔甲,又要如何跑得动?因为休说兵器,便是连盔甲,但凡穿了的,也赶紧扯下来,只求跑得轻便。

左右两军顷刻之间作鸟兽散,慕容提婆的众亲兵更加慌乱,这时也管不了太多,护着慕容提婆,便往东逃去。他们一跑,宫卫骑军仅存的一点点纪律,也荡然无存,各人纷纷掉转马头,跟着慕容提婆的亲兵一起逃去。

姚雄、任刚中却是得势不饶人,辽军一溃散,二人立即挥旗掩杀,穷追不舍,这一路猛追,竟是追了几十里,直追到束鹿城下。留守束鹿的辽军眼见着是慕容提婆败来,不敢不开城门,但城门一开,败兵如洪水般涌进,城门口一阵兵荒马乱。败兵刚走,追兵又至,守军哪知道究竟有多少宋军?只道慕容提婆七千人马,都被打得大败,谁愿意以卵击石,白白送死?败军自东门入,自西门出;守军也紧随其后,各自捎上值钱物什,四散逃出城去,将一座束鹿城,就这么着拱手让给了宋军。

姚雄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方得畅快,他并不知道束鹿城中有众多军资,本待继续追赶,但辽军逃窜之时,四处纵火,顺手牵羊,残杀无辜,践踏人众,搞得束鹿城中乱成一团,他终是不能坐视不管,兼之任刚中苦苦相劝,迫不得已,方才下令收兵。

深州城。

辽军在北城上凿出的两个大洞,总算已经扩大到能容耐数人的宽度,辽军的随军工匠们算了又算,也终于认可这两个大洞已足以炸塌深州的城墙。在又一次击败试图夺取两个大洞的宋军之后,萧岚下令开始往洞里面搬填火药。仿佛意识到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守城的宋军也变得疯狂起来,他们不计伤亡,冒着箭雨,自暴自弃的往城下倾倒易燃的油、硝、木炭,甚至是火药,意图十分明显,如果辽军继续往里面堆积火药,他们就提前引燃外面火药,这样所有运送火药的辽军,都必死无疑。

这种疯狂的举动,的确吓阻了一会辽军,但辽军的工匠很快想到了方法,他们献策向城墙下同时泼散沙土和水。萧岚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人到处寻找沙土,一担一担的运到城边,四处泼散,然后另一些辽军则挑着一桶桶的水泼在沙土上面。

这个举措立即取得了效果,宋军停止了无意义的行动,辽军又继续往洞里面有条不紊的填装火药。

这会是历史性的一刻。

萧岚骑在马上,有些洋洋得意的想着:就算只因为这一件事,他也会被载入国史。他是第一个使用火药炸塌敌人城墙的大辽将领,他攻克了由宋军精锐把守的一座坚城,全歼了一只上四军禁军……虽然略有遗憾的是,他要与韩宝分享这些荣耀,但这个时候的萧岚,可以大度的不去在乎这小小的不足。

他开始幻想城破之后的情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他能招降姚兕么?倘能如此,那这就是一场完美的攻城战,日后将不断的被辽国的将军们提起。人们会谈论他与韩宝的善战,谈论他们如何围困宋军,如何击退宋人的援军,如何不断的创造试验新的攻城战法……这亦会成为他今后数十年中极重要的一个政治资本。

“还要多久才能装满引爆?”萧岚有点心急的询问着部下。

“大约还要半个时辰左右……”

萧岚觉得有点等不急了,但是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宋军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投掷石块、滚水、震天雷等物,运送火药的军队很难更快。

“城破之后,诸军全都重重有赏。深州大掠三日,让众将士都好好高兴……”萧岚高声说道,给攻城的将士提气鼓劲,但他话未说完,忽然听到自西边传来一阵喧嚣。他转头望去,却见西城的军队,出现一阵混乱。

“出何事了?!”萧岚方皱眉问道,却见一个校尉神色慌张的骑着马疾驰而来,见着萧岚,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禀道:“签书,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萧岚厉声训斥道,“慢慢说,出何事了?”

“是。禀签书,方才自束鹿逃回一伙败兵……”

“你说什么?!”萧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哪里?败兵?”

“是……是束鹿。是一些蛮兵,还有几个宫分军……”那校尉胆战心惊的说道,生怕萧岚一个不高兴,会迁怒于己,“他们说,从真定府来了大股的宋军,慕容提婆将军迎战失利,战死殉国。如今束鹿已经丢了,宋军正朝深州追来……”

“放你娘的狗屁!”萧岚一鞭子抽到那校尉脸上,怒道:“你敢乱我军心?!慕容提婆昨晚送到的军报,分明只有八百宋骑,他亲率八千之众,去剿灭这小股宋军。哪来的什么大败?!”

那校尉无辜挨了这一鞭,却也不敢躲闪,只能忍痛回道:“小的不敢胡说。签书若不信,请往西边大营去,那些败兵在大营中胡说八道,城西各军都已是人心惶惶。”

萧岚听得心里面也是惊疑不定,慕容提婆先后送来两份军报,道有不明身份之宋军自西边大举东来,他怀疑所发现八百骑宋军乃是宋军先锋,故大举兴兵出战,以防万一,并请求援军。萧岚与韩宝商议之后,决定先攻破深州,再调集宫卫军往援,难不成那鲜卑杂种竟然中了宋军的计策?但是依慕容提婆所言,他率八千人马出战,其中还有两千宫卫骑军,他得遇到多少宋军,才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萧岚抬头看了看天色,掐指算了算时间,慕容提婆的八千人马,非得在上午就被击溃,才能有败兵此时便逃窜至深州!倘若这消息是真的,那萧岚真是要不寒而慄——除非南朝西军主力大举来援,否则,八千人马,就算要吃败仗,也没有败得这么快法。

难道他们都中了石越的奸计?南朝来援的西军,竟然不是走大名府,而是走河东,下井陉?可他们如何来得这么快?而且长途行军,不经休整,便敢投入大战?但即便如此,这么多兵马,他们不是往真定府派了拦子马么?

萧岚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他在心里咒骂着慕容提婆那个该死的鲜卑胖子,回头看看眼见就要攻破的深州城墙,没好气的喊着他的亲兵队长,如今统率着他的一千余骑私兵的萧排亚:“萧排亚何在?!”

萧排亚忙驱马近前,听萧岚吩咐道:“你去将那些满口浑话的王八崽子给我绑来,送到晋国公那。”

“遵令!”萧排亚欠身答应,朝身后挥挥手,领着数十骑私兵,直奔西大营而去。萧岚恶狠狠瞪了那报信的校尉一眼,一拉缰绳,“驾”地大叫一声,朝城东韩宝的中军驰去。

到了韩宝那儿,萧岚才知道韩宝也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帐中厉声讯问两个败兵,见到萧岚进来,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都有惊惧之色。萧岚默默找了张椅子坐下,听韩宝讯问那两个败兵,那些败兵所言,却与他之前听到那校尉禀报之事,相差无几。这让萧岚更是又吃惊又担忧。

过了好一会,韩宝终于问完话,挥手斥退那两个败兵,望着萧岚,良久,长叹一声:“签书,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谁能知道那慕容提婆如此草包?!”萧岚忿然骂道:“直娘贼的鲜卑猪,在西京之时,听说处理军务,十分能干。亦打过几仗,都称他勇武过人,许多蕃部十分畏服他……”

“如今说这些亦已无用。”韩宝摆摆手,叹道:“束鹿一丢,束鹿一丢,哎!”

萧岚亦是又悔又急,二人皆知,这束鹿一丢,西边面临巨大的威胁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里存着许多的粮草与掠来的财货,财货丢了,还只是心疼,粮草丢了,却是个大麻烦。虽然束鹿的那三万余石粮食也只够如今深州的大军紧巴巴的吃二十天左右,但多少总能缓解些转运的压力,但如今粮草丢了,却又多了萧阿鲁带大军数万人马要吃粮,军中余粮算算,不过只有二十余日之用了,耶律信若不尽快运粮接应,大军断粮,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好在他们还远远谈不上穷途末路。

“晋公,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无用。当务之急,依在下之意,仍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破深州,吾等以深州为据,可攻可守,可退可走,纵然真定有百万南军前来,亦不足为惧!”

“签书说得极是。”萧岚的大话大合韩宝心意,韩宝也点头说道:“攻破深州,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岂能因慕容提婆这等无能鼠辈,而自乱阵脚?!吾二人仍按先前部署,下官攻东,签书攻西,打破深州,再谋其他!”

二人谋划之后,定下心来,正要起身出帐,却听帐外禀报,萧排亚前来缴命。韩宝问过萧岚,因这时亦不必再多问那些败兵,便吩咐道:“去告诉萧将军,且将这些败兵锁起来,改日再行处置。”

那禀报的小校答应了,却不立即退出传令。

韩宝望望他,皱眉道:“还有何事么?”

小校低了头,不敢看韩宝,低声回道:“帐外还有耶律薛禅以下一干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求见……”

韩宝看了一眼萧岚,转头问小校道:“他们来干甚么?”

“众人听说束鹿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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