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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原本与李清臣一同并立高台上的石越,早已跪伏接旨,但听到燕国公这个封爵,石越的心里,还是不由得格登了一下。这是他事前全不知情的,这算得上是大除拜了,在宋朝的制度中,是要锁院的,依熙宁新官制,皇帝召见翰林学士与都给事中,如无异议,即赴学士院锁院拟旨,理论上甚至不需要与两府商量,便可决定。因此,知情者甚少,而几乎不可能泄露。因为一旦露出半点风声,知情的几个人肯定会受到严查,泄露者绝对会被严惩。所以,也没有谁会傻乎乎的将一桩好事变成祸事。

也因此,不但是石越,高台之下的章惇、蔡京、陈元凤、王厚等人,心中也都是轻跳了一下。石越要被晋封,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燕国公这个国号,却是耐人寻味,意味深长,这几乎不能说是暗示了,而是一种赤祼祼的明示。

不过,在这种场合,不论众人地位多高,心里所想如何,都只能行礼如仪。李清臣念过诏书,石越便即谢恩接旨,然后,李清臣又接过一封诏书,念道:“章惇等进官加恩制……”

这是给章惇、蔡京等五品以上文官加官进爵的制书,其中的内容,各人心中也早已清楚,章惇、蔡京都只是加功臣号,赐勋剑、恩荫亲属等,连散官都未得升迁一阶。章惇已然贵为参政,对此倒不甚在乎,蔡京却不免有些耿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未能借此良机迈进从三品的行列,总是一个损失,尤其是陈元凤竟然令人意外的拜了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更是令蔡京心中不是滋味。好在来日方长,他蔡京的野心,也不是一个从三品而已。

很快,他就静下心来,听李清臣读下一封诏书。

“王厚超授忠武将军、同签书枢密院事进封德安县开国武功公制……”

“田烈武超授壮武将军、守殿前司副都指挥使[255]兼河北路提督使仍兼云骑军都指挥使制……”

“慕容谦超授明威将军、行真定府兼河北路提督副使并进封观城县开国武功侯制……”

“何畏之超授宁远将军、武经阁侍讲进封中江县开国武功伯制……”

“姚雄超授游击将军、横山蕃军都指挥使并进封定边县开国武功侯赐银一万两制……”

官道两旁的方阵之中,无数艳羡的目光,投到了姚雄的身上。此时的姚雄,不过是区区从六品上的振威校尉,他跪伏在王厚、慕容谦、田烈武等人身后,一时间激动得难以自抑,眼泪竟是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封侯!定边侯!尽管早在滹沱河畔砍下韩宝的首级之时,姚雄便已经知道自己将会有这么一日,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他的心情,依旧是无法平静。

而与此同时,跪伏在前列的何畏之,却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捏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中江伯!由昭武校尉连升三级,成为正五品的宁远将军,这个封赏不能说不厚,而且还有武经阁侍讲这样荣耀的加衔,更不用提还封了伯爵。这一场战争下来,能够封伯爵的将领,也是屈指可数。但是,与封侯插肩而过,何畏之的心里,更多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不甘!

6

喜悦、失落、羡慕、嫉妒、自得、不服……

随着李清臣读过一封封的诏旨,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河间府的文臣武将们心中滋长着。最普遍的情况自然是兴奋与高兴,即使是中下层的将士们,也同样感到振奋与高兴,五品以下的除授嘉奖,一般是不可能使用诏令的,所以李清臣所公布的嘉奖其实与大部分人无关,但这依然能激励着所有人,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名节级士兵,此时也会忍不住憧憬自己未来是不是也能有封侯的那天。

同时,他们也在期待着自己的嘉奖与升迁。一场象安平大捷这样的胜利,能够获得晋升的有功将士、文武官员可能有上万甚至数万之众,而能够获到钱物奖励、赐功臣号、减免磨勘等奖赏的人数,更是几乎人人有份。这是真正的普天同庆,对于大多数的普通节级士兵来说,钱物的奖励才是他们最重视的,甚至晋升一两级军阶对他们来说,最重要、最现实的意义也是因为可以提升薪俸。而经此一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发了一笔小财。各种缴获、赏赐,少者十数贯,多者数百贯甚至上千贯,这无疑是激励士气的最好办法。

这是安平大捷以来宋军士气最高昂的时候。

在将辽军赶出国土之后,宋军不可避免的陷入一个懈怠期,长期在外作战,当阶段性的战略任务完成后,一直紧绷的弦突然就放松下来,厌战、思乡,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普通的将士心中不知不觉的滋长蔓延,尽管随着一场大雪,宋军不得不停止反攻,进入休整期,但是宋军的将校中可没有几个人懂得怎样去疏导士兵的心理,宋军素来是一只阶级分明,等级之防极严的军队,这方面的局限性,纵然是神仙都很难改变,能够约束将领不随意打骂普通士卒就算不错了——其实就算这个实际上也是难以杜绝的。因此,也没有人会指望一般的将校做更多,基本上,少数能在这种时候还有有效的办法去关注、帮助士兵解决心理问题的将领,都是在死后能够进国史馆立传的名将。

所以,一般来说,也只能依赖士兵自己去调整,而这个,就需要漫长的休整期。

但也有另一个极为有效的办法,那就是李清臣,或者说皇帝赵煦现在正在做的事——犒赏三军!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管什么时候,孔方兄都是最可靠的。

对于这一点,不但洞察世情的李清臣毫不怀疑,就算是汴京皇宫里的小皇帝赵煦也是清楚的。尽管他只是似懂非懂,但是,至少关于太宗皇帝的教训,他还是知道的。当年太宗皇帝在灭掉北汉之后,趁胜北伐,想要一鼓作气收复幽蓟,结果就因为攻灭北汉的赏赐未能及时发放,而导致士气低落,最终一败涂地。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赵煦都不想重蹈覆辙。

高台上的李清臣也是很满意的看着河间众将士的反应,连续宣读了几十份诏令,饶是他一向体力甚好,也不由得感到筋疲力尽,喉咙更是已经有些嘶哑,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番前来河北,提振士气民心本就是他李清臣的责任,现在看来,似乎颇可以乐观了。尤其是众多将领之间的攀比、嫉妒、不服,更是朝廷所想要的效果。而特别让李清臣感到安心的,还是这次阅武的安排。对于石越,李清臣素来是十分钦服的,在他看来,石越不可能不知道这次阅武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因此,石越同意安排这次阅武,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也暗示了石越对于北伐的一些态度。

如果石越支持北伐的话,那么他的任务就变得简单多了。从心底里来说,李清臣当然是希望能带回给皇帝一个好消息的。

李清臣一面宣读着诏令,一面拿着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身边的石越的反应,不过,这位新晋的燕国公,早就将喜怒不形于色修炼得炉火纯青,他脸上始终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纵然是李清臣,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这也在李清臣预料之中,平心而论,以石越如今的地位,晋封燕国公这样的晋升,实在不足以令其动容,就算是李清臣自己,封个国公之类的,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而且以石越所立的功绩而论,这也谈不上什么嘉奖。说到底,这只是个姿态而已,与王厚等人不同,对石越的赏赐,不管是不是要北伐,都肯定是要等到石越回到汴京才会真正颁布的。进封燕国公,也就是先意思一下而已。

因此,李清臣也没有太在意这些,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庞天寿手中的诏令,终于,只剩了最后一卷,他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接过那份诏书,看了一眼,读道:“和诜超授游击将军、雄武一军都指挥使并进封鄄城县开国子[256]制……”

“万岁!万岁!万万岁!”眼见着李清臣终于宣读完全部的诏书,就在和诜的领旨谢恩声中,便听到“呯”“呯”的炮声接连响起,河间府南城墙上的数十门火炮同时点火,九十九响空炮声响起,饶是李清臣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如雷的连声巨响惊得一怔,但不待他回过神来,伴随着十数万军民“皇帝万岁”、“大宋万岁”的高呼声,数不清的绸花、彩缎自河间府的南城门上空抛洒下来,此时晨雾早散,但天犹阴沉,然而便在这一刻,金乌忽然自云层中跃出,光芒洒落大地,更是引来阵阵的欢呼与尖叫。

“各军将士听令——奉皇帝圣旨,其余昭武校尉以下有功将士一应除授赏赐,皆据《熙宁赏功格》,由宣台代宣!”

“各军将士听令——凡翊麾校尉以下有功将士,至各军、营、指挥随军书记处领取告身公凭、文历、官服、功臣牌诸般赏赐,致果副尉以上,皆至宣台领赏!”

“各军将士听令——宣台有令,自今日起三日,大宴三军,不禁酒令!”

随着几名宣台传令官的高声传令,宋军将士的欢呼声顿时是响彻云霄。尤其是在宣布暂驰酒禁之后,连许多营将、甚至是都校,都忍不住喜上眉梢。

李清臣、庞天寿在石越的陪同下,缓步走下高台,再次登上阅武的战车,石鉴轻挥马鞭,在教坊歌伎的铙歌声中,战车向着河间府的南城门缓缓驶去。战车所过之处,道路两旁军民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穿过城门,李清臣惊讶的发现,城内的道路两旁,竟然也同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战车经过,人群的欢呼与尖叫之声,比起城外的军民,更加热烈与疯狂。

“如此民心,如此士气……”李清臣一面频频向两旁的军民招手致意,一面忍不住向石越低声慨叹起来,“此皆丞相之功也。”

“皆是皇上洪福、祖宗庇佑,越何敢居功?”

李清臣摇了摇头,笑道:“丞相何必过谦?平西夏、退契丹,丞相之功业,本朝第一,当之无愧。接下来若能收复幽蓟,便可称圆满了,说实话,清臣羡慕之至,羡慕之至!”

石越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的变化,口里却依旧只是淡淡说道:“邦直,你也以为全歼了韩宝,收复幽蓟,便在反掌之间了么?”

“那丞相之意?”李清臣趁机试探道。

石越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再回答李清臣。李清臣嘴唇微动,正要再问,便在此时,忽然,就听到前方一阵喧嚣,前方导引开路的骑兵队伍停了下来,路边的军民,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的望着前方。

“末将等万死……”

前方隐约传来的声音,让李清臣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石越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看了一眼进城后就一直骑马跟随战车两侧而行的宣抚使司勾当公事高世亮与主管机宜文字范翔,二人立即会意,朝石越与李清臣微微一礼,便立即策马向前方跑去。

二人一到队伍的最前方,便都不由一愣——竟然是二三十名低级武官堵住了道路!二人定睛望去,却见这些武官阶级不一,高的竟然穿着致果校尉的服饰,低的却不过是陪戎副尉,虽未着背子,不知道是哪一军的,但其中有数人却是高世亮认得的,多是殿前司禁军与河朔禁军的将校,既有宣武一军、铁林军的,也有云骑、武骑与雄武一军的。这些将校全都直挺挺的跪在道路中央,为首的是两名致果校尉,手里还高举着一份书札模样的东西。

高世亮的脸立时便黑了下来,虽然开战以来,他在宣抚使司主要是负责清查辽国细作等情报事务,但他这个勾当公事,此前可是天武二军的副都校,身上自有一种管军将领的威严,他也不问情由,扫了一眼这几十名武官,冷冷的喝道:“你们这是想造反么?”

一名领头致果校尉伸了伸脖子,高声回道:“高将军,末将们不敢,末将们只是想向石相公、天使请战……”

“放肆!朱克义,你他娘的请个球的战!你们宣武一军就是这规矩么?你在讲武学堂的日子都是在吃屎么?”高世亮怒声骂道,也不下马,提起马鞭,一鞭就狠狠的抽到那叫朱克义的致果校尉的脸上,立时便是一条血印。

又扫了一眼众人,厉声骂道:“你们全他娘的给老子立即滚回营去,自己去找军法官领杖!”

但这些武官既然已来到这里,又岂是轻易会被骂散的?

那朱克义更是颇为硬气,挨了一鞭,连哼都不哼一声,咬牙回道:“高将军,末将自知有罪,军法无情,末将甘愿领罚,但就这样回去,末将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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