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崇政殿。
御案上面堆满了奏章、军情简报,巨大的幽蓟地图上面,画满了朱红的圈圈,还有腥红的箭头。地图的幽州城一带,分别用朱笔写着萧岚、章惇、唐康、陈元凤几个名字,章惇和唐康的名字上,被圈上了黑色的圈圈。而在地图的西边,有一个极为刺眼的红色大箭头,上面写着“耶律冲哥”四个大字,在这四个字上面,有一把红色的大叉。
但此刻,赵煦站在御案后面,目光根本没望地图看一眼,而是死死的盯着殿中的司马梦求、曹谌、刘仲武,还有庞天寿,满脸的不敢置信。
“潘照临死了?!”
“是服毒而死。”庞天寿颤声回道,“是鸠羽之毒……”
“这个当口!这个当口!谁让你们杀他的?”赵煦几乎是在轻吼:“谁让你们杀他的?!”
曹谌、刘仲武扑通跪了下来,冷汗直流。
只有司马梦求依然镇定:“陛下,潘照临是被歹人所害,非臣等所为。”
“歹人所害?”赵煦怔了一下。
司马梦求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递到庞天寿手里:“此是臣整理的安平一案之原委始末,一切人证物证供辞俱在,所有涉及调查经过的资料卷宗,俱在职方司妥善保存,若有需要,可以随时调阅查验。”
庞天寿接过卷宗,小心送到赵煦案前。赵煦打开卷宗,惊讶的问道:“侍郎的意思是,你已查明安平一案的真相?”
“托陛下洪福,臣幸不辱命,所有一切,皆是原雍王府门客李昌济所为……”
“李昌济?”听到这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答案,赵煦先是一阵惊愕,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冷眼看着司马梦求,呵呵冷笑:“李昌济!呵呵!”
顿了一下,突然向曹谌厉声喝问:“曹谌!这个李昌济,就是你说的那个被潘照临软禁在白鹤观的李昌济么?”
曹谌顿时打了寒战,颤声回道:“回陛下,便是那个李昌济。”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赵煦寒声问道,但目光却一直冷冷的盯着司马梦求。
司马梦求神色坦然,曹谌却是浑身发抖,“回陛下,臣……臣当时的……的确没……没有实据,可……可证明李……李昌济是被软……软禁的……”
“嗯?”赵煦不由愕然,目光也从司马梦求身上移开,望着曹谌,“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李昌济是否是被软禁?”
曹谌总算冷静下来,低头回道:“回陛下,臣……臣或是有些先入主……”
“先入为主?!”赵煦怒极反笑,“好一个先入为主!”他愤怒的抓起一个砚台,恶狠狠的砸向曹谌,怒声喝骂道:“连这点最基本的事情都弄不清楚,你做的甚么职方司郎中?!”
曹谌也不敢躲避,砚台飞过来,正砸在他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曹谌也不敢擦抹,只能任由鲜血流了一脸,但曹谌犹自在叩头谢罪:“臣办事不明,有负陛下重托,罪该万死。”
赵煦见他这模样,怒气稍遏,骂道:“滚,滚出去!”
曹谌连忙顿首谢恩告退。方要退出殿中,却听赵煦又骂道:“留下职方司的印信!”
他也不敢再顶嘴,小心解下印绶,交到庞天寿手中,狼狈退出崇政殿。
崇政殿中,变得格外的安静,只有赵煦翻阅卷宗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赵煦才惊讶的问道:“这个李昌济竟然是南唐元宗长子文献太子李弘冀之后?”
“正是,这是李昌济亲口招认,并有他的私属的供辞佐证。”司马梦求平静的回道。
“原来如此。若他果真有这层身份,事情倒也不是说不通……”
赵煦说完这句话后,又继续翻阅卷宗,崇政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很久,赵煦终于读完了全部卷宗,他轻轻合上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望着司马梦求,眼珠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马梦求默默站着,耐心的等待赵煦先开口发问。
“侍郎!”终于,赵煦打破了沉默,“卷宗中提供供辞的李昌济的私属,现在在何处?”
“严刑逼供之下,已死于职方司狱中。”司马梦求从容回道,“臣以为,这些人亦无必要再活着。”
赵煦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他的说法,但又问道:“那么,侍郎拷问他们之时,可有职方司亲事官、亲从官在场?”
“兹事体大,为防泄密,臣不敢让小吏在场,只有职方司员外郎刘仲武相随。”
“刘仲武……”赵煦的目光转到一直跪在殿中的刘仲武身上,“这么说,你当时在场?”
“臣的确一直跟随司马侍郎调查此案。”赵仲武回道。
赵煦的语气变得严厉:“朕是问你,是不是亲耳听到了这些供辞?”
“这个……臣实不曾亲眼听到供辞。其时情况颇为复杂,李昌济四名私属,皆是死士,司马侍郎拷问贼人,臣要负责看管其他贼人,防其自杀,警戒异常,所有始末,臣亦有报告,存于职方司。”刘仲武老老实实回答道。
司马梦求也证实道:“确是如此。臣是刻意让他避开此事。”
“这又是为何?”赵煦质问道。
“臣是为朝廷惜材,假以时日,刘仲武可为陛下掌管职方司,不会逊于职方馆的种建中。”司马梦求非常的坦然,“这件事情牵涉甚广,让他知道太多细节,万一其中有什么不该他听到的话,对他没有好处,对朝廷、对陛下,都没有好处。”
“可如此一来,侍郎卷宗中,便再无一个活着的人证。”赵煦神色复杂的看着司马梦求,“李昌济和潘照临,一个是南唐之后,一个是柴周之后……潘照临隐瞒身份,真的只是怕犯朝廷忌讳么?他真的是被李昌济的私属毒死的么?”
他再次转望着刘仲武,“刘仲武,潘照临死时,你也未曾亲眼目睹吧?”
“臣的确不曾目睹。”
“先是鼓惑雍王,引发石得一之乱,事后竟安然逃脱,又能胁迫潘照临这样的人物,栽赃陷害于潘照临,离间挑拨朕与石越,意图引发变乱,从而火中取栗……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李昌济倒真是堪称奇士!李弘冀有他这样的后代,足以含笑九泉!”赵煦呵呵笑着,“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细节翔实,有人证,有物证,有供状,有旁证,无懈可击,呵呵……除了没有活着的证人——但这种案子,没有活着的证人,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陛下。”司马梦求打断了赵煦,他抬头望着脸上写满怀疑的皇帝,目光平静如水,“臣就是活着的证人。”
“但朕可以相信你么?侍郎!”赵煦看着司马梦求,问道。
“臣是陛下的兵部侍郎,朝廷重臣,替陛下掌管职方司!”司马梦求平静的回答道,“陛下既然让臣调查此案,臣也断不敢辜负陛下的信任!臣之忠心,可鉴日月!”
赵煦盯着司马梦求看了很久,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朕就是怕卿太忠心了啊!”他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朕信了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