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验收你的投资成果

撑着油纸伞,听婉转深巷传来评弹,那踮脚走在雨中的女子,咿咿呀呀地哼唱,是江南最初的记忆。

苏州气候温和、湿润,四季分明。随着季节变换,园林或繁花似锦,或碧树浓荫,或银装素裹,展现出万千美态。

私家园林和粉墙黛瓦渗透出的古典,阡陌小巷和小桥流水流露出的温婉,评弹昆曲的余韵都足以让你对这座城念念不忘。

赵宛看看宿舍地上整齐堆好的箱子,又看看窄窄的阳台上抵着栏杆望天的阿拉斯加,纠结了一会,默默从包里拿了手机打电话给陆涯。

「陆老板,有空没?」

她说得有些谄媚,那头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的陆涯明显感觉到了,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那个……我刚刚不是搬宿舍嘛,带着大白去坐地铁好像不太好,要不……您老找个人来接我下?」

赵宛本意是让陆涯随意指派个司机就好,然而事与愿违,她好似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神似合上笔记本的声音。还未细思,陆老板的声音传来,「你等着,我现在去接你。」

她还想挣扎,「您老就不用屈尊降贵了吧……」

「吧」字还没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赵宛欲哭无泪,她早该想到,对于陆涯,她的挣扎半点用也没有。

倒也不是陆涯来学校接她真的让她受不起,然而他每次来都开着他价值不菲的跑车,有时心情甚好还会去停个车,迈着他两米大长腿走到她宿舍楼下或是教学楼下等她。虽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也抵不住从各个角落里偷瞄的眼光。

这种情况下,赵宛每次走到他身侧,都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之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四面八方射来的明刀暗箭戳死。

陆涯抵达赵宛宿舍的时候,是傍晚五点半。

她还未从箱子堆里钻出来,阳台的阿拉斯加就嚎了一声,飞奔着扑进陆涯怀里。她从未怀疑过,其实这狗和陆涯才是真爱,大白小的时候喜欢让陆涯抱,现在重得都拉不动了,还总当自己是个宝宝。她不纵容它,结果这货转头一见到陆涯就求着摸摸抱抱举高高。

室内有些暗,赵宛忙着收拾东西也没去开灯,陆涯就这么逆光站在门口,虽是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却还是跟这个简陋的宿舍格格不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房间,嫌弃地说,「想不通你怎么还布置得这么辛苦,回家住不就得了?」

赵宛去阳台洗了洗手,从窗户探出头来吐了吐舌头,「才不要,我蹲这边,有学校的熏陶下就是质地淳朴的全日制硕士生,要天天住公寓,那像什么?」

陆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自顾自从刚开出来的箱子里翻翻找找,嗤笑一声,「弄得你真的三天两头住这一样,一周能住一次就不错了。」

被一语揭露真相的赵宛决定反击,「你是不懂我们这种学生情怀的,你的心灵早已被社会熏得不纯净了。」

这一次陆涯终于从那一堆画稿中抬头赏了她一眼,看得她后脊背发凉,「纯净?赵宛,你真觉得你昨晚求我快点的时候,跟这两个字挂得上钩?」

赵宛掩面无泪,跟了陆涯这么多年,她竟然蠢到觉得自己能说得过他,这简直就是杀敌二百自损一万啊。陆总啊这是白天啊,不带这么开车的。

他把画稿一张一张拿出来看,又帮她收拾好放回箱子里,难得地夸了一句,「有进步。」

赵宛喜滋滋,「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陆先生慢悠悠地把箱子盖上,再把他还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请老师。」

陆总,原来你看了这么久,是在验收你的投资成果啊!

陆涯夸她画画有进步不是没道理的,这几年来,她就是在他眼皮底下学的画画。

大二那年暑假,赵宛闲来无事找了份兼职,在画廊帮人守着,平日里基本是没什么客人,她就蹲一幅素描下临摹着玩,也算是为她辅修的室内设计做练习。

彼时陆涯恰好踩着他特有的步子踏进画廊,他一进门赵宛明显感觉到室内温度降了两度,匆忙站起身来,就见他盯着她画得七七八八的作品约莫五秒,挑挑眉,惜字如金地送了她几个字,「有待进步。」

后来她才知道陆涯才是这间画廊的幕后老板,这倒好,被老板抓到上班不认真,想必日子不会多好过。

于是陆老板对她提出了质疑,「你不会是来画廊蹭空调的吧?」

赵宛没差被他的话噎死,然而回头想想,自己不就是看中这份工作又清闲工资又高吗。

对上陆涯看她的眼神,赵宛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老板,你不知道我家情况,我妈呀是失业游民,只能靠着卖花赚钱,我爹日日在工地上奔波,你看我又要顾及学业和钱,生活所迫嘛。」

她原是为了博取同情防止被扣工资,然而陆涯面无表情打量了她五秒钟后,伸出手居高临下摸了摸她的头,「不然你就跟了我吧。」

他说他养她,后来赵宛回去仔细想了想,「我养你」这句话从陆老板口里吐出来,约莫就是「我包养你」的意思,颇有几分上流社会奸商寻找小情人的意味。骨气硬如赵宛怎么可能答应,然而作为外貌协会的钻石会员,在陆涯那副皮囊下,骨气这种东西是一文不值的。

他先是给她请私教教她画画,然后是给她买各式衣服裙子,再是直接把房间钥匙扔进她书包。

也不是没有起过跟陆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心,然而每次对上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她就说不出口。有一次腹稿都打好了,想要直接冲上去对他说,「陆涯我跟你说,其实我不是什么贫困学生,我爸是赵天,对就是你认识的那个 ZX 建筑的赵天……」

她想说她当初说的话也不是全是假的,她爸的确是天天在工地上打滚,可那是巡视……不是搬砖,她妈也的确是闲来无事在卖花,就是把这项事业当作消遣而已。

然而那时陆涯恰逢刚开完会走回办公室,指使她给他端茶倒水的时候不经意说了一句,「刚刚开除了财务总监。」

她问道,「为什么?」

「企图泄露公司资料,我最不喜欢这种想诓我的人。」

赵宛手一抖,差点把手烫了。陆涯抬眼看她,她一时只能「呵呵」地赔笑,他靠着老板椅,「寒假睡傻了?明天开始你早起跟我一起跑步。」

赵宛,「……」

这件事之后,她就直接断绝了这个念头,想着哪天东窗事发,顶多就负荆请罪,再不济就被他甩了,陆涯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不至于把她怎么着。

然而宋之夏一本正经对她说,「哪天陆老板知道你真实身份,估计把你丢游泳池里,再扔几根辣椒直接煮成麻辣烫。」

赵宛,「……」

陆涯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方向盘上,赵宛开口问,「要去哪?」

将近饭点,这时候来接她自然是去吃饭。红灯转绿,他开动车,「去超市,我要喝鸡汤。」

跟了陆涯四年,对于他的习性赵宛也算是勉强了解,偶尔也一起勾肩搭背上超市买买买,虽然陆涯的功能仅限于推着购物车点菜,但穿了上班专用正装的他出现在果蔬区,明显就是超市一朵花。赵宛有时候跟这朵花待一起,还是觉得忒有面子的。

她挑了蔬菜,陆先生眼光一转,搭着她的肩,「要不我们买两只螃蟹去煮粥?」

陆涯酷爱螃蟹,前些年即便工作忙,每年非要抽点时间去苏州吃螃蟹。

赵宛眼皮跳了跳,连连推着他离开生鲜区。犹记得上一回煮螃蟹粥,他们两个对着张牙舞爪的怪物无从下手,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把筷子从螃蟹眼睛里戳下去,最后陆先生傲娇地摆摆手,「这太残忍了,你负责解决它,我去打个电话。」

留下她和螃蟹互相对峙,赵宛欲哭无泪,陆先生,觉得残忍你就把它放生啊,还非要吃螃蟹粥……

提着一大袋食物回了家,赵宛钻进厨房,陆涯则是去洗澡。对于让陆涯进厨房帮忙这件事赵宛是从心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从高中就在国外读书的他除了会煎牛排,其余的一概不会。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汤还没煲好,赵宛做了炒饭,他却是坐在座位上迟迟不肯开动,直到赵宛洗了手从厨房出来,一脸狐疑看着他,「怎么不吃?」

他面无表情吐了两个字,「煎蛋。」

赵宛有些无奈,这人有时候成熟得能吸引方圆十里的雌性荷尔蒙,有时候又幼稚得跟个孩子一样,虽说是特别好养活。但就拿煎蛋这事来说,只要赵宛煮饭时不给他煎蛋,他绝对不会开动。

她默默挪回厨房,拿了平底锅给他煎了两个八分熟的荷包蛋,摊到他面前的盘子里时他还有些不满,「怎么才两个?」

「不能再多了,再多你就胆固醇超标了。」

他不满地继续看她,「你现在是胆肥了,以前我要吃到八个的时候你才会制止我。」

她的确是胆子变大了,犹记得第一次给陆涯做饭的时候,他永远在荷包蛋刚出炉的时候就把它吃了,最后她给他煎了八个蛋之后终于察觉不对,数了数冰箱剩下的鸡蛋,坚定地不看他那种类似于……欲求不满的眼神。

「陆老板,我这是为你健康着想,你再多看我一个小时,我也不会再煎第三个蛋了。」

他瞪她,这时候他穿着家居服,刘海有些长,松松垮垮遮住稍许眉眼,说实话,威慑力不如白天。赵宛恶狠狠瞪回去,「有本事自己煎去。」

陆涯默默低下了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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