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是你什么人

白墙黑瓦的苏式园林建筑,在秋日的红叶衬托下显得格外清秀,陆涯穿了一身休闲装站在红叶之下,倒也有了几分大学生的青嫩之态。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破灭了,赵宛正沉迷于拍照的时候,忽然听到陆涯唤了一声,「莫离。」

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那头一个穿着灰色 T 恤的男人转过身来,恍了几秒后,往他们的方向而来。

男人理着寸头,小臂上还有一小节纹身,比起陆涯略黑一些。陆涯伸手往他肩上垂了一拳,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说一声。」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也就回来半个多月。」他顿了顿,看向赵宛,「这位是赵宛吧。」

忽然被提起名字,赵宛还未缓过神来,陆涯便长手一勾,准确地扣住她脖子后侧,按着脖子把她拉到身侧来。

被拎小鸡一样拎过去的赵宛内心默默吐槽了一句,我再有觉得你是青嫩大学生的感慨我就是猪。

她僵笑着点了点头,男人身上有一种对别人淡淡的隔离感,虽是温和得紧,却让赵宛燃不起半点自来熟的心情。

「你怎么过来这边?」陆涯扣着她的肩问那个男人。

莫离转身,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拿着单反的身影,「陪女朋友过来。」

赵宛确信她没看错,男人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眼底悉数是温柔,半分淡漠也没有。陆涯看着莫离,拍了拍他肩膀。

开车回市里的时候,赵宛顺口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陆先生一般对于她的八卦问题是不作答的,这时候倒也是心情甚好,「我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几年前受了情伤,自个郁郁寡欢跑去疗伤了。」

他不做多答,赵宛也不多问,侧过身靠近他些,「我说陆总,我要是把你甩了你会不会也郁郁寡欢个……几个月。」

她原本也想说几年的,然而用脚趾头想想,陆涯这种万恶的资本家是不可能干出这种事的。陆涯慢悠悠地,充满威慑力地反问道,「你有这个胆?」

她连连撇清关系,「没有,我是说假如……假如。」

陆涯专心地开着车,「如果有假如,我就先把你从下水道口丢下去。」

十一月初的苏州依旧是一副夏秋交际的景色,同个园子里既有荷花满塘,又有秋菊盛放,夏日的翠绿同秋日的橙黄点缀在一块,衬得江南更具风味。

小而精致,处处有景是此地园林之特色。赵宛在园中被绕得有些晕,一时嚷嚷着手机导航没用,陆涯嫌弃地拉住晕头转向的她,默默看着地图带路。

她哀怨道,「人家是女孩子,有些路痴很正常嘛。」

然而撒娇这个技能对于陆先生半点用也没有,他冷冷道,「傻子,你迟早在画园林设计图的时候被建筑设计图绕死,哪天实地考察,估计认不出哪是哪。」

赵宛,「……」

他立在雕了精美样式的窗户盘随着她研究,赵宛侧身看他,只觉得这人宛若就是从这如画园林走出来的,像极了她初次见他。

是了,她第一次见他不是在画廊,是在这苏州。

那年她才陪同父母来度假,拍照时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她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池塘那边哭得正欢。

她正要走过去,就见一个男人蹲在小孩面前,拿了纸巾为他擦泪,又温言细语安抚着那孩子,带他找了园内管理员。

她起先还怕这是个人面兽心的人贩子,最后见他把那孩子送到管理处,伴着他等到母亲找来才离去,赵宛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返身继续游荡,待到和父母约定的汇合时间到了,就勉勉强强拿着地图去寻他们。

却是远远看着他们同那年轻男人相谈甚欢。赵宛待到男人离去才冒出来,搭着老爸的肩膀问道,「他是谁啊?」

赵父说,「你陆伯伯的儿子,不过近几年都在国外读书,你不认识。」

所以即便陆涯有时候大冬天的会把冷冰冰的手伸进被窝,拉着她起床跑步,她虽然觉得有些惨绝人寰,但还是明白,这个男人虽是面上是冷的,可心底是对这个世界的友善。

当然,即便再友善,赵宛毫不怀疑,当陆涯知道赵天是她爸时,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扔进下水道。

她拿着陆涯的手机,玩着新下载的狙击类通关游戏,陆涯往她嘴里塞了一口桂花糖芋艿。她一个晃神,屏幕上就赤裸裸地写着「game over」。陆涯嘲笑她,「这关都过不了。」

说罢就把手机拿回去。赵宛鼓着嘴想去抢,他板着脸,「你自己手机玩没电了,我的手机还得留着用的。」

口中还有浓浓的桂花甜味,是秋天的味道。

从前白居易说,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如今倒是没有喝酒,只是这桂花糖芋艿就足以让她流连于此。

赵宛还想多吃,陆涯强拉着她出了店,「不行,待会还要吃晚饭。」

赵宛在心底小小地埋怨了他一下,然而晚饭时分就明白陆涯是对的。

秋风送爽之时,正是蟹肥膏红之日,他拿着工具一步步把上桌的大闸蟹分解,推到她面前。香美的蟹黄、绵和的膏脂、有嚼头的蟹螯呈现眼前。赵宛狗腿地看着他,「陆老板,你觉得你把熟的螃蟹肢解这件事,就不残忍?」

陆涯专心致志对付螃蟹,理都不想理她。恰逢鲃肺汤被端上来,赵宛当然不会忘记陆老板对各类汤爱之入骨,连忙为他盛了一碗。

汤清如水,鲜美至极,鱼肝入口即化,是陆先生最爱这道汤之处。

茶饱饭足,赵宛鼓着肚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指使着还在收拾残局的陆涯,「你得把东西都吃掉,不然太浪费了。」

桌上的樱桃肉还未吃完,她心疼得要命,奈何实在没有肚子了。听人说,地道的樱桃肉是需要用文火炖上七八个钟,待到脂肪油脂都走掉了才能端上桌,与高压锅煮出来是不一样的。

就如苏州,慵懒之下是宁静,是恬淡和温雅。

陆涯恶狠狠又塞了一块肉进她嘴里,终于让她停住了瞎嚷嚷。

次日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

赵宛讶异于陆涯竟没有喊她早起由着她赖床,睁眼的时候就见到有个人坐在椅子上,拿着东西写写画画。

看清楚之后是陆涯在画画,他原本就是学了多年的绘画,要不也不至于开了个画廊消遣。赵宛迷迷糊糊中捂住脸,知道自己的睡相绝对不会好看,「不要画,好丑。」

陆涯继续画,「不会,很可爱,很像你。」

陆先生打认识她以来什么时候夸过她可爱了,一句「能见人」就算是赞赏了。赵宛闭上眼想继续睡,一想觉得不对,翻下床冲到他身侧一看,纸上清清楚楚画了一只流着口水的猪。

赵宛,「你确定这很像我?」

陆涯,「我很努力把它画得跟你一样丑了。」

赵宛掀起被子钻了进去,以此举动表示对陆先生不会再有信任,于是就听到他说,「你刚刚还在说梦话。」

她蒙在被子里想了想,一时记不起做了什么梦,于是钻出头来,「我说啥了?」

陆先生继续画,「你一直说我错了我错了。」

这下赵宛想起来她梦见什么了,她梦见自己跟陆涯坦白从宽。

于是在陆涯问她做了什么亏心事时,她果断说,「反正我这几天没骂过你。」

说完就咬了自己的舌头,她昨天还嫌弃过陆涯腿毛太多有点丑。

陆涯出去买早餐,她蹲在房间里翻着箱子,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耳机,忽然想起昨天扔在陆涯的外套口袋了,蹦跶着就去翻。

然而翻出口红的同时顺便翻出了一个暗紫色的小盒子。她心口一跳,把盖子掀起来,就看到一个亮晶晶的戒指躺在里边。

赵宛一拍大腿,心里暗暗叫这不好,这戒指都出现了,就两个可能性,要么陆老板被催婚催得紧了要跟她求婚,要么就是要把她甩了。

她前些日子看了一部小说,里头男主把戒指当做分手礼物送给女主,当然陆老板做出这种事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无论是哪种可能性发生,她都躲不过要马上吐露真相的命。

可她还没把措辞想好啊。

于是在陆涯买完早餐回来之前,赵宛抓起钱包手机外套包包,留了一张纸条……跑路了。

陆涯追杀她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赵宛没有想到她下午刚到的家里,当天晚上陆涯就找到了。

他站在她家门口,对着她爸彬彬有礼,「赵叔叔,我来找赵宛的。」

赵父还在讶异于陆涯出现的事情,就听他说,「我和赵宛在一起好几年了,今天过来拜访您一趟。」

赵宛贴着面膜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目瞪口呆。

也不是说不感动,他肯来就证明他心里是喜欢她的。赵宛从前觉得,她在陆涯面前总是夹着尾巴做人,偶尔还拍拍马屁求饶,可如今想来,她在陆涯面前才是最真实的,时有撒娇,时有狡猾,时有任性。

她从未想过能真正走到今天这般,所以在他面前也没有刻意去展现一个十全十美的自己,可陆涯偏偏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她。

这样真实的她。

陆涯踏入小区的那一刻想不到赵宛是小康人家的女儿,那他就不叫陆涯了,他当然不会蠢到觉得,这寸土寸金的屋子是赵宛从他那儿拿钱回来买的。

他当然也不会蠢到,见到赵天的那一刻露出惊讶的表情,毕竟要给未来岳父一个好印象。

于是赵宛坐在陆涯旁边,一脸尴尬地赔笑。陆涯跟着赵父聊天,底下伸出手掐住她腰间的软肉,一时间叫赵宛敢怒不敢言。

待到陆涯跟准岳父唠嗑完,赵宛送他出门,已经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巍巍地跟在他后头下了楼,见着陆涯也不回头看她一眼,又战战巍巍地偷偷伸出手牵住她,一副温顺的小媳妇模样。

陆涯甩了两次没甩开她的手,转头恶狠狠地瞪她。赵宛深知他的脾性,搂住他的手不肯放,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当然她在陆涯面前一般也没有矜持这个东西。

「陆老板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陆涯也不说话,静静看她还能做些什么。

赵宛一咬牙,想着这回不割地赔款那是搞不定了,拼了命挤出两颗泪珠子挂在脸上,泪眼朦胧地先发制人,「还不是你总是板着一张脸,我每次想跟你说最后都不敢了,你现在还吓我。」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撒泼的模样,又想着要给她一个教训,一时之间别开脸不去看她。赵宛安静了两秒,把他的脸掰回来,继续抽噎。

他终于伸出手把她为数不多的泪珠子擦掉,没好气地说了句,「不要哭了。」

赵宛心里一乐,死死地抱着他的腰,「你别生气了,你要真生气就不会提着礼物上我家了,你现在是我赵家的女婿了,你就原谅我吧。」

他还有些孩子气,冷声道,「不原谅。」

赵宛又继续求饶,「我再请你去吃一顿大闸蟹,我出钱,你就原谅我吧。」

「不原谅。」

于是赵宛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腰上掐了一把。

陆涯有些愤愤,又有些委屈地看她,她努力转移话题,「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瞬间因她的温声细语败下阵来,容着她抱着,「你手机没关机,我循着你的手机定位找到这边,刚好遇上宋之夏,才知道你家住这。」

赵宛还是没松手,抬头看他的眼睛,路灯下她眼里的认真是寻常见不到的。「陆涯,我当初去百度上查一见钟情的来源,其实是因为,我是在见到你第一面时就很喜欢你了。」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赵宛继续说,「我想,从以前到现在,我大概能确定,我是爱上你了。」

陆涯白日里的冰块脸模样此时融化得似水一般温和,「真巧,宛宛,我也是。」

在某个大冬天的清晨,睡得正香的赵宛又一次被拉起来晨跑,她在瑟瑟寒风中哀嚎道,「陆涯我要跟你分手!离婚!这是家暴。」

跑在前边的陆先生停下脚步,杀气满满扣住她的脖子,「嗯?赵宛,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瞬间完全清醒,思考了片刻,「我觉得我们可能是乱伦,嗯。」

陆涯,「哪门子的乱伦?」

赵宛一本正经,「我们有共同的母亲……祖国。」

陆涯,「……」赵宛,你赢了。

过年的时候,陆涯妈妈问赵宛,「宛宛啊,陆涯当初怎么追的你?」

陆涯走过来,「她见到我的第一眼惊为天人,连话都不会说了。」

赵宛,「你觉得我是这种肤浅的人吗?」

陆涯,「你当时见到我,不是瞬间惊呆然后铅笔掉地上,然后猛地站起来,然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吗?事实胜于雄辩。」

赵宛,「……」陆先生,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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