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轮只听到个‘钱’字什么的,立马装作没听得懂。
“好了好了,姐姐现在送你回去吧。”
子夜点点头,揉了揉眼又继续哭,其实她想说的是:我只要姐姐没事便好,就算以后没有钱都不打紧,总之你不要再吓我了,好吗?
柳月轮小嘴一撅,“爱哭鬼!”
鸡鸣时分,窗禽未啼,河畔终于回归恬静。今夜圆月当空,银光遍地,叫一向自恃的春雾也为之退避三舍。长烟一空,月亮终露出其坑洼丑陋的真面目,就连甚少受到潮汐影响的金陵运渎,当碰见这张恶煞似的脸时,也会害怕得诡异离奇地闹了个潮退出来。
柳月轮回到陆家酒肆,正要内进,阿季“吱哑”一声将大门从内打开,煞有介事的向她招手说道:“公子,快进来看看!”好似有什么国之大事需要她马上处理。
“酒保,都这么晚了,”柳月轮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已经微有睡意,“有什么事好紧张的?”
阿季沉声道:“龙姑娘不见了⋯⋯”
“什么?”
“她只留下这封血书给公子你。”阿季手上持着一封羊皮血书,原来龙菲没有在店内找到可用来书写的文房四宝,恰巧她有带着几块羊皮在身,遂匆匆咬破指头,草草给她留下几个血字便自行离去。
柳月轮忽然有种不好的兆头,忙不迭接过羊皮血书,一脸担忧地将信中内容朗读出来:“‘暂且作别,当图再聚。姐妹情深,可昭日月。’”心中忐忑不安,不禁暗自忖道:“龙姐姐的内伤隐患还得要多加调理才行。瞧她这乱七八糟的字迹便可知道,一定是有些什么突发的事情非要她马上处理不可,才会酒醉未醒,便赶着要跑路了。姐姐到底有什么事解决不了?月儿好担心你啊!”
阿季凑向她耳边,嗫嗫嚅嚅道:“那个⋯龙姑娘好像还没付清今晚的酒钱⋯⋯”
柳月轮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装作没有听见。
***
日出时分,天气和缓回暖。
淮水两畔,扬柳依依,一艘官船正在波光潋灧的河面上朝着竹格渡的水驿缓缓靠岸停泊。
船夫一手抛下锚头,把这两层高的官船稳停下来后,再将踏板抛到渡头上,好让船舱中那些身负使命的人物可以赶快下船,各奔前程。
今天这官船也只载带了七八个乘客而已。
带头的男子是个约莫弱冠之龄的年青人。
年青人两目眸光灿若流星,眉宇间却总是有种“未见君子,忧心忡忡”的暮气,仿佛是个有着太多的执念而无法释怀的人。
他长发及腰,半披半扎,发式似曾熟悉。顶上的发髻系着一条长长的发带,与秀发一同迎风摆动,不见半分蓬松凌乱。
随行的一名女眷喊道:“二哥哥!”
女眷身着一袭玄青色的襦裙,外面穿搭一件裲裆衫,显得她的身材格外苗条,凹凸有致,虽被幕篱檐上黑纱遮蔽着脸孔,却遏止不住别人心中对她产生的欲望。
“四妹妹,怎么了?”
“先歇息一会好吗?水路颠簸,璞儿快要累死了。”
“我们还是先跟兄长会合再说吧。”
渡头上早有有数员驿官恭侯他们多时。为首那员驿官迎上前来,作揖说道:“下官竹格渡驿长陈信守,公子想必就是征南将军山季伦大人的二公子了。”
“好说好说。陈大人言重了。”年青人还以一揖。
“山公子一路上辛苦了,要你长途跋涉,由沙羡乘船来到建邺。下官已为公子备好了厢房酒菜,待公子稍作歇息,用过朝食后,自当有牛车接送你们进城。”
“那么有劳陈大人了。晚生并无官职在身,还要劳烦大人你为我亲自操心安排呢。山逸在此先行谢过。”
这位恭逊谦和的年青人正是河内山氏征南将军山简的二公子山逸。河内山氏家世显赫,山逸祖父便是当年“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在世时更曾一度位列三公,可谓德高望重,且甚得晋武帝的信任。
“山公子客气了,这都是下官的份内事。”
“我来给陈大人引见,这位舍妹。”
“小妹山氏,在此见过陈大人。”山逸的四妹妹名唤山璞,兄妹二人乃一母同胞,同为庶出,因此自少感情甚笃。
她的说话不多,跟驿官们见过礼后,便跟随一行人众在驿长陈信守的引领下缓步前行,一路环顾四周,发觉竹格渡水驿这几年间的规模可真扩建不少,停泊渡口的驿船目测至少有三四十艘之多,不乏各式船种,连三层高的大楼船也有十几艘以上。
山逸道:“陈大人,淮水河畔两岸怎么都遍稙垂柳?在我印象当中,三年前垂柳还没有如此广泛种植吧。”
陈信守道:“想必山公子也有听说过那位出身寒门的东鄕侯,陶士行陶侯爷的事迹了吧?这几年间,陶侯爷战功卓著,一路协助我们王大将军平暴制乱,就连横行于荆湘一带的贼寇杜韬,也被他老人家死死的压制住,荆州才不至给丢失呢。”
山逸微一点头。
“至于官柳,下官闻说都是陶侯爷建议王大将军命人广泛种稙在淮水、青溪、运渎河道两岸,就连他镇守的武昌也是遍稙官柳,据说可以巩固堤岸,以备决水。”
山逸赞道:“真不愧为陶侯啊!”
行不多时,众人已来到水驿的前院,院外柳枝摇曳,树影婆娑,原来这里也栽种了一棵蓬茸的柳树。
山逸忽然变得神情恍忽,似是勾起了一些前尘往事,正自陷入一片无边的追忆中。
陈信守道:“山公子?”
山逸:“⋯⋯”
“二哥哥,陈大人在跟你说话啊!”山璞的声音高吭嘹亮,往往能有效地打断他的沉思。
山逸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作揖道:“晚生刚刚失仪,要陈大人见笑了。”
陈信守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笑道:“自古文人雅士多愁善感,无妨。”
众人随即穿过两道院门来到水驿的内院,只见灶房上的烟囱正有一缕炊烟冒起,传出阵阵厨香。
山璞嗅到厨香扑鼻而来,肚子不由自主咕噜作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