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了保护子夜,柳月轮狠狠的瞪着少年寸步不移,只冷冷地说:“你酒量这么浅,就不要嗑那么多五石散了,好吗?”
少年望见她的眼睛,竟被吓得直打哆唆,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故作凶悍地喊道:“你敢打我?”
一个八岁的女童本来没什么好害怕的,但少年却在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一个小秘密⋯⋯
女童的一双玄眸墨瞳倏地闪现出点点蓝靛色的幽光,美丽而深沉,却又极度凶邪,宛然绝地的极光投射到天女的眸子里面,令人无法看清她的瞳孔,猜不透她的想法。
美目中的幽光却能够散发出一股足以令人心跳停顿的浓烈杀意。
最恐怖的是——
那头黑亮如瀑的长发,竟在自然无风的状态下飘动起来。头发像有生命似的越生越长,并分成一绺一绺在女童的影子里面缓缓向前伸延,状如狐而九尾,在少年面前张牙舞爪。
少年感到自己完全透不过气来,仿佛看见一个拥有九条触手的魅影将他重重笼罩,同时牢牢地捆住他的四肢和颈脖,只需轻轻一扯,那些可怕的触手便可把他当场轘裂分尸。
女童和她背后那个魅影齐声道:“你要不要再被我打打看?”
“妖女——”少年被眼前异象吓至心胆俱裂,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
南市的小酒寮内,柳月轮手握沈庆云的佩剑,用剑尖洋洋得意地抵住他的胸口。
钱万山口吐白沫。
“妖女——”沈庆云却没有丝毫畏缩,因为,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她轻易吓破胆的少年了。
“柳妹⋯”沈庆云面无惧色,利剑当胸也不为所动,“真的舍得杀你夫君吗?”
柳月轮啐道:“你在瞎扯什么,谁会想嫁给你这种人了?本姑娘今天便是来找你算帐的!”
沈庆云气定神闲地说道:“即使柳妹不嫁我,也不至于想我死吧。”
⋯⋯
话说当年小狐狸精的臂腕受伤不轻,沈家老父从随从口中得悉事情原委后,狠狠地揍了儿子一顿,隔天便把他五花大绑,带回天印山庄向柳掦负荆请罪。
沈庆云那一剑着实伤得柳月轮很深很深,害得她终日卧病在床,每天不睡到晡时都不起床,好似一条处于冬眠状态的大懒蛇。
臂腕上的创伤甚至给予她一个完美的借口不再提笔抄写《女诫》,晴岚明知道她生龙活虎,却又奈不何她,直气得自己七窍生烟。
小妖女却从来没有试过如此痛快淋漓,往后的几天,除了抱头大睡便是四处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对外却一直佯称“伤重垂危”,差不多把柳氏坞上上下下都给气翻了。
正因如此,沈家老父更为儿子的恶行感到痛心疾首,誓言待至柳月轮及笄之年,定当为儿子登门纳采,说是要定这个媳妇儿了,从此要儿子终生照顾她呵护她。
只可惜往后的几年,这不肖子广结豪雄任侠,性格亦变得越来越风流了,尚未娶妻,已豢养外室无数,“后宫佳丽”有好几十人不在话下,膝下不知有多少对私生儿女仍未列入族谱之中,弄得一片声名狼藉。
沈家老父眼见儿子如此荒唐无道,也不好意思要他再毁掉人家柳氏闺女的终生。提亲之事,自此不了了之。
沈庆云却一直对小妖女恨之入骨,无法释怀,不时还会想出一些坏主意要向她报复。幸好,此子身边总有一堆女人围住他团团打转,即便年轻力壮的他亦差点力有不递,以至满脑子的歹念没法付诸实行。
流光瞬息,转眼到了柳月轮十四岁的那一年。小妖女已蜕变成为一个妖娆多姿的少女,一颦一笑足以迷倒三界六道。
此时正值永嘉三年春,荧惑犯紫微,汉太史令宣于修之曾预言汉军不出三年,必克洛阳。
汉主刘渊遂迁都平阳,改元河瑞,终日打着“复汉灭晋”的旗帜,不惜一切向晋军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先后攻占了并州一带大片土地。风雨飘摇的大晋皇朝可谓岌岌可危。
同年夏天,天下大旱成灾。江、汉、河、洛水皆竭,徒步可涉,饿魒遍野,白骨处处。
长干里西口市集的篱门外,路人接踵摩肩擦身而过。一名身披素缟麻衣的少女
说来可怜,那具尸首身材高挑,少说也有七尺八寸高大,但那草席却不足四尺长宽,盖得脸来遮不了腿,不禁令人看见内心一片凄然。
少女跟前的土地泥泞不堪,她一大清早便以指代笔,在地上刻了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字体工整秀雅,一笔一划都如铁笔银钩般深深刻进泥土之内,风吹雨打久而不散,若非亲眼所见,可绝难相信这四个大字乃出自少女纤如柔荑的玉指。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脸上没涂半点脂沫粉黛,略带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苍白,身上似为一层如雾似烟的幻霞所薄罩,但依稀可见,那脸庞仿若由冰雕塑成,绝艳无瑕,半分不像个蓬头垢面的流民。
少女处境让人婉惜,可她这么一跪就大半天,依然无人问津。毕竟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就躺在她身边,一般人还是会害怕沾上一身晦气吧。
这个世代不缺卖身为奴的人,有明买明卖的、有巧取豪夺的、甚至有从战场上“大宗”掳回的战俘,总之流民遍野,饥不择食,甘愿充当奴仆的大有人在。
“卖身葬父”此等孝感动天之举,听来感人,兴许会为后世传颂,实际的情况却是很多流民会在大户人家门前,为了糊口饭吃,信手捡来别人的尸首佯称卖身葬父,借此蒙混进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