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使互打了个眼色,连忙以传音入密商讨该当由谁出手教训山璞。三人谦恭礼让,仪态万千,半晌仍未有决定出战人选。
柳月轮迟迟没见有人自愿出手,心想这些年来使女都是白养的,“没关系,让我亲自来消消她的气焰吧。”女使们见女少主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也懒得自告奋勇出手了,只站在一旁默默支持。
“那么姑娘自己小心好了!”
“我会好好记住你们的!”柳月轮差点被激得吐血而亡,却仍置身疾风之中岿然不动,两手温柔地牵住山璞的十指,倾城的美貌依旧笑意不减。
“别小看人了!”山璞眼见她越是泰然自若,便越是满肚子无名火气,双手陡地往后拉扯,迅速挣脱柳月轮的牵手。
少女盛怒之下悍然亮出佩刀,刺目的强光猛然从半出鞘状态的刃上透射而出。
却见一只纤纤素手悄悄从后朝着刀首上的铁环轻轻拍下,本已亮出的半截刀锋顿时遭生生的逼回鞘内,任她如何使劲发力,也无法再行将之拔出。
“四妹妹,不能动辄对人家拔刀相向嘛。”
山璞身后蓦然响起她至为熟悉的声音,慵懒而略带醉人气音,这是妖女独有的声线,可妖女明明就在她眼前啊!
“多加留神背后,姐姐倘若不怀好意从后捅你一刀,你说你要死多少遍了?”
话音刚落,月姐姐的残像这才在山璞眼前慢慢消失,她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回事了。她的背门早已处于任凭宰割的半真空状态,但最要命的却是,她连一个基本的拔刀动作也没法完成,转瞬间败象已呈。
过去三年,我每天拼命修练山氏快刀,只为了拉近我俩之间的距离⋯今天我竟然窝囊到连在你面前拔刀的资格也不够吗?
少女骤觉自己多年来的努力都只如石沉大海,一双明眸不觉决堤了泪,沿着标致可人的脸庞汩汩而下。
山璞无法忍受自己不堪一击的败相,她更恨透柳月轮对她的无情打压。然而她最为恨透的,莫过于自己的愚昧无知与不自量力。
山璞身子一软,柳月轮首先释出善意,向她递出手掌想搀扶她。
“四妹妹刚才动武毫不留手,难道想拆了人家的酒肆不成?但你这样做只会殃及池鱼,伤及无辜啊!”
天女说得义正辞严,却忽然想起自己不也曾经因为发沉二爷脾气而拆了人家的小酒寮?
虽说她事后有赔偿店家损失,但每当想到这桩暴行可能招致的人命伤亡,实乃她人生的一大污点,神仙姐姐自然不敢大声张掦,免得损害天印山庄柳氏的名声。
可庆幸的是当天没有平民百姓因此受到伤害。财物毁了,尚且可赔钱了事,要是人命有什么闪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伤及无辜又怎样?”山璞以为月姐姐在嗤笑自己,愤愤地大力拍开她的手,“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她还想直叱她“妖女”,但最后还是顾及口德而顿住了。
柳月轮眉黛微蹙,柔声问道:“璞儿可否告知姐姐,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山璞把脸转开,故意避开她的眼神不作回答。
山逸却于此时绷着张脸,二话不说,回来倏地“啪”的一声,扇了妹子一记耳光。
“你为什么打我?”山璞无法相信一直最疼爱她的二哥哥会无缘无故赏她一巴掌,直气得她涨红了脸,猛然放声痛哭,不能自已。
“哇哇,我已经败得如此难看了,二哥哥为何还要羞辱璞儿?”
“任性的臭丫头,快给我收敛!”山逸罕有地忿怒了,但毕竟手底下还是对她下不了重手。
“啪——”又是不温不火的一巴掌,这次却是打在山璞另一边的脸颊上。
“还不知道错在那里?你如此凶狠抽刀,想把昔日最疼爱你的月姐姐砍在刀下吗?”
“啪———”
山逸仍为刚才的突发事故感到忿怒,第三巴掌终于打得稍为响亮了,还惊动到正在河畔觅食的苍鹭,吓得群鸟扑棱一声尽数拍翼而飞。
“你骄纵桀骜,鲁莽冲动,完全不懂自制!”
“呜哇——”山璞捂住脸颊嚎啕大哭,不知道有否听得进去。少女孤高的心灵似乎承受不住这番责难,当下展开轻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匆匆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柳月轮向晴岚打个眼色,无需多言。
山逸忙慰问道:“璞儿实在太任性了!月妹妹可有受伤?”
“四妹妹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柳月轮道:“二哥哥,不要这样嘛。我们以后再慢慢教导四妹妹便行了。”
“月妹妹的意思是以后我们一起教导她吗?”
“月儿不希望二哥哥有所误会,”柳月轮对她的二哥哥一直以来都是真心以待,她喜欢和他互相逗趣,却自觉二人关系不是那种足以令人心跳加速的男女之情,“月儿的意思是来日方长,我既视璞儿为女弟,以后自会慢慢管教她的。”
山逸听了这番说话,蓦然垂首,沉声说道:“月妹妹还是只把我当作哥哥一样看待。”
“二哥哥自然是我的二哥哥,一直如是,永远如是,如此不好吗?”
山逸几番意欲再度下跪,甚至从此一跪不起,却感到四肢不听使唤,好像不由他作主似的。
他越是想要继续下跪,腰背便越是挺直,细心一想,看来月妺妹不喜欢他低声下气的模样。她希望他当回从前那个满襟豪情壮志的山逸。
柳月轮道:“月儿还是喜欢以前的二哥哥。”
山逸沉吟半晌,回忆起二人初次邂逅的情景,一切恍如昨日。想当年,月妹妹多么仰慕他的男子气概啊⋯⋯
三年前初夏,正当柳月轮乘坐牛车路过长干里以西一处繁华市集,恰巧路旁有一俊朗不凡的少年,口口声声喊着要为良家女子抱打不平,却不争气的遭人一脚踹倒地上,好不狼狈。
少年啐了一口血在地上,明显已经受了内伤,他却一身傲气凛然,只揉了揉胸口便又再重新站起,一手叉腰,另一手则戟指喝道:“光天之下,休得欺负良家女子!”
此子正是初次来到建邺的山家二公子山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