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说是小屋,其实不过是用废弃工业舱体拼出来的栖身之所。四面墙板颜色不一,有些是从坍塌的仓储区扒出来的隔热板材,有些是管道维修后剩下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勉强围出一个遮风挡雨的壳子。顶上一盏老旧的蓄能灯,光线昏黄,刚好照亮中间那张矮桌和围坐的几道影子。角落里堆着几个补丁摞补丁的坐垫,小柠每天都会把它们拍打干净,摆得整整齐齐。
五人先后落座。
佐罗将牛皮纸袋放在矮桌正中,没有拆。安五伸手取过,指尖熟练地撚开袋口,将里面的报酬倒出——几张皱巴巴的信用券,三枚低值工业币,还有一小袋标注着基础能量补充剂字样的密封药片。他快速点数,目光沉稳,两遍确认无误后,才缓缓点头。
「数目对得上。」安五将东西重新归拢,「这趟的酬劳还算厚。」
「正好。」凯恩接过话头,盘腿坐得没个正形,「这趟之后,这个月的耗材缺口就补上了。我再多跑几趟中层短途,下个月前说不定能把小柠要的那套止血缝合线也置办回来。」
小柠正把干净的湿布往佐罗手边推,闻言轻轻摇头:「那个不急,旧的那套我还能用很久。先把屋外西侧两扇挡板的密封条换了,上月大雨,夹缝里渗了不少水进来。」
「换密封条前,最好先看西墙外那几根支架。」拾月接道,双手捧着盛了温水的旧铁杯,指腹慢慢摩挲杯壁,「就在我们屋后,不到十步。高空主管道从西边压过来,那几根支架锈得厉害,上面管道重,下面水泡着,再撑不住,整段管子会往西墙这边倒。到时候那两扇挡板不是渗水,是直接被压塌。」
「明天我去看。」安五应了一声。
小屋的位置,五个人都清楚。据点安在第三工业区靠东侧偏北的地方。整个第三工业区都被管道盖着,越往西,管道越高越密;越往东,管道越低越旧。他们住的地方靠东,但西墙外不远就是内核管道区的外围。高空主管道从那边压过来,离屋子只隔着一小片缓冲带。那些支架就立在这片缓冲带上。往东,矮管贴着地走,小柠平时就在那一片活动。北边有冷却塔和维修过道,南边通集散巷。
安五目光转向佐罗:「你今晚先歇着,内核管道那边的双层震频还没降下来,明天白天再过去,反而安全。」
佐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平日里就这副样子。众人早已习惯。在这间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大段大段的沉默,在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尴尬,而是某种比语言更稳当的东西。
凯恩的肚子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不以为意地笑:「小柠,今晚剩的糊糊还有没有?」
「有,热在隔温箱里。」小柠起身,走到角落里掀开那只旧得掉漆的小型隔温箱,取出一只表面坑坑洼洼的铁碗,里面是半碗灰白色的营养糊,质地粗糙,胜在温热。她随手递给凯恩,「就这些了,不够我再冲一袋。」
「够了够了。」凯恩接过去,扒了两口就放下,含含糊糊道,「你们呢,都吃过了?」
「回来早的都垫过了。」拾月说。
小柠把一碗热水递给佐罗:「你从管道上下来胃是空的,水还是温的,慢慢喝。」
佐罗接过,抿了一口,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凯恩偶尔扒拉铁碗的轻响和屋顶外隐隐传来的管道震颤声,远远的,像大地深处有巨兽翻了个身。
过了片刻,安五把酬劳分好,将佐罗应得的那份推到他面前。佐罗看了一眼,只取走其中两张信用券,剩下的又推了回去。
「怎么?」安五擡眼。
「这周我没什么开销。」佐罗说,「耗材缺着,先补屋里的。」
安五没推辞,只沉沉看了他一眼,将推回来的部分重新并进公帐。他知道佐罗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劝不动。
「对了。」拾月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是她在分享巡探情报时惯用的语气,「今晚加查的方向有点怪。」
几人的视线齐齐转向她。
「往常全区临时加查,重点都在南边入口和西边的旧货集散巷。可今晚,稽查队在中层管道沿线的几个监控节点停了将近二十分钟,其中有两个点,是平时连例行巡查都很少经过的。」拾月说着,眉头微微蹙起,「而且他们没查人,也没查货,只在外围转了几圈,对着管道接缝和支架连接处看了很久。」
安五:「几点的事?」
「大约是我第三圈巡逻前后,你还没出门接应小罗的时候。」拾月答得清楚。
「他们是在看管道本身。」安五沉吟片刻,「不是看谁在上面跑。」
「我也觉得。」拾月点头,「所以我没有靠太近,绕到西侧的高架阴影里停了十分钟,才继续往回。路上避开了两个添加的临时监控,绕得远了一些,所以回来得比计划晚。」
「辛苦你了。」小柠小声说。
「没事。」拾月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帮人不像是地方稽查,制服臂章有区别,像是上面调下来的。」
安五没说话,只慢慢把手里的信用券重新整了整,动作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