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耳13/23 章 · 3581 字

第13章 中卷:第十三章 缘(1)

中卷:第十三章缘(1)

1998年9月1日

(蒋冉遇害1年后)

坐在教室里的戈岩感觉自己格格不入,这是小学一年级的课堂,而自己已经11岁了。自从被过继给姑姑,他已整整4年没有说过话,直到一个月前,受姑姑感动他终于开了“金口”,谁知此举竟然释放出一个错误信号:姑姑觉得既然能说话了,那就说明时机已经成熟。于是紧接着戈岩就被扭送进学校,在11岁“高龄”时,终于光荣成为了一名一年级小学生。事后每每忆及这段经历,他总愤懑地想到四个字——沉默是金。

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小屁孩,他感到仿佛置身鸦群,空气都变得聒噪。他揣着手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等待着命运的另一个下马威。

无奈命运总是一威接一威——一个三十来岁的鼓眼睛女人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她衣着雅致神采飞扬,几乎一瞬间就蹿到教室中间,像只跳入鸦群的青蛙。女人昂着脑袋环顾教室,然后开始了自己的演讲:“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杨金彬。这是一年级,你们应该都六七岁吧,嗯,除了戈岩大一点,十一岁。”提到戈岩时,她放慢了语速,伸出食指,在空中朝戈岩的方向戳了两下。

鸦群随即齐齐回头,仿佛看到了孔雀开屏,一时间戈岩觉得满世界都是眨巴眨巴的小眼睛,他不得不灰头土脸地接受检阅。他无心再听老师剩下的演说,只是梗着脖子,直挺挺地杵在那儿,用尽全力表现得满不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杨老师终于结束了演讲,示意大家可以自由活动,鸦群闻声腾飞,教室里变得更加鼓噪。戈岩依然端坐,以为今日份额的“不顺心”已经领取完毕,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一个短发的圆脸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咧嘴一笑嘴上还挂着个鼻涕泡,她好奇地问:“我叫林二儿,戈然儿,你为什么大我们那么多?”她刚换牙,缺了两颗门牙讲话直漏风。

戈岩气鼓鼓地瞪着女孩,一开始他觉得她是故意挤对他,但看她笑得真诚,似乎想用这句话做交友开场白,而且正认真地等着他的回复。本想发作,但他一向鄙视以大欺小,再看看她比其他人矮半头的身高,他叹了口气,只能沉默地瞪着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豁牙老”。

似乎感觉到他的愤怒,林艾先是不解,然后开始害怕,擡手揩了一下嘴上的鼻涕,扭身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她逃跑的背影,戈岩愤愤地想着:跑得还挺快,记住你了,鼻涕泡林二儿。

2000年10月,小学三年级,戈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没精打采地听着杨老师讲除法。她提了个问题,林艾把手举得老高,她假装看不到就是不叫她回答。林艾还不明就里,戈岩可看得清楚,这位杨老师在蓄意报复。

事情的起因在半年前——有次早晨课堂练习,杨老师偶然瞥见林艾的数学做错了许多,有些错误还挺低级,一时气恼便上手在林艾脸上掐了一下。当时,她捏住林艾的脸,揪足了一大块肉,然后转了大半圈,放手时觉得手感还不错,气也消了一大半。哪知道,之后林艾脸上就落下了一个显眼的大红掐痕。放学后林艾的姥姥看到掐痕,弄清是谁的手笔后,气得火冒三丈,第二天一早就冲到学校找杨老师理论。她没想兴师问罪,只是想提醒老师,女孩子管教也别往脸上招呼,哪知道杨老师白了她一眼,话里阴阳怪气,姥姥觉得自己一把年纪未受尊重,一来二去两人就吵了起来。

呵,那天是戈岩唯一一次懊恼自己坐在最后一排,离“战场”太远。他看到杨老师和一个老人在讲台下激烈地吵着,鼻涕泡林二儿站在旁边惊恐地大哭,吵到最后老人摔门而出。

事后林艾的姥姥很后悔,想到对方毕竟是外孙女的老师,只好拉下脸皮带着礼物再去给杨老师赔不是。双方很快讲和,杨老师表现得很大度,姥姥也觉得毕竟是大人之间的龃龉,总不至于殃及小孩子,便放心地翻篇了。她不知道杨老师从此记了仇。打那以后,杨老师就发动班里的同学孤立林艾。她从不明说不许和林艾玩,但谁和林艾走得近,她就针对谁。林艾的两个朋友,常被杨老师拎到办公室骂得狗血喷头,末了她总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交朋友要看人品。老和坏小孩往一起凑,老师以后可不喜欢你了。”

课堂上,远远地打量着林艾伸直的手臂和杨老师自得的神情,戈岩突然想到了一个字“恶”。不过,他感觉不叫鼻涕林艾发言也挺好,她声音真难听——鹅公喉嗓门老大,偶尔还会吐字不清。

终于讲完课,戈岩掏出了下一年的课本,准备学点别的,现在教得这些他都听得懂。这时,杨老师清清嗓子说:“下周是我们学校的首届趣味运动会,这是难得的露脸机会,这一次咱班一定要赢,各个项目咱班都得选最有竞争力的选手参加。听好了,我分配下项目。田径——田野,50米——陈杨,100米——方亮,铅球——孟亮……跳远——戈岩。”她兴致勃勃地分配着参赛选手,叫最瘦的跑步,叫最胖的扔铅球,叫最高的跳远,她凭着自己的意志安排,一切只为了自己爱赢的虚荣心,毫不顾及孩子们是否感到被冒犯,谁叫他们最瘦、最胖、最高呢。

听到自己名字时,戈岩很惊讶,因为除了开学第一天,略带嫌弃地提过一次自己以外,杨老师三年来从没叫过自己。他享受着这种遗忘,但有时也隐隐希望自己被关注,但,不是像这样的关注!他十四岁了,比其他三年级的学生高许多。让他和小孩子比跳远,可见杨老师是多想赢。可既然叫趣味运动会,不就应该是“趣味”第一吗?他不想参加,他直视着班主任,她冷酷地看着他,鼓眼睛里写满了不容反驳。她是暴君,孩子们只能俯首称臣。他妥协了,这是他最后悔的一次妥协,也是他最后一次妥协。

运动会那天,戈岩拖着步子,垂着头站在赛场边。同年级最高的选手才到他肩膀,操场上尘土飞扬,好像战场。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爱看的《三国》,他的世界兵荒马乱。

无论怎样不愿,比赛还是开始了。裁判叫到他,叫了三次他才听到。他站到起跳线前,浑浑噩噩地跳出去,可还是比其他人远一些,身旁响起些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站得更直,硬撑着跳完了第二轮,第三轮。终于到了最后一跳时,他蹲下前后摇晃手臂,感觉自己跟着也摇摇欲坠。这时身旁的窃窃私语已变得毫不掩饰:“他是哪班的?这么大了还跟我们一起比,这不公平。”

不公平三个字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擡起头来,发现连裁判的眼里都带有几分鄙夷,那鄙夷的目光惊得他一个趔趄跳了出去,这次重重地摔在地上。腿上很疼,他僵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路上,“不公平”三个字不断涨大塞满了他的脑子,他比谁都想要公平,他不想被过继,不想被迫参加这场比赛,不想一再被老师无视。可没人看到他心中的不平,只气势汹汹地说他不公平。那么,怎样才算公平?及至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一低头他才发现裤子摔破了,膝盖上流着血,小伤,他不觉得疼。

他走回教室,恰好杨老师也在,她坐着略带吃惊地看了看他的腿,紧张得问:“第几名?”

戈岩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走回最后一排坐下。

杨金彬玩味地看着他的裤子,他的态度激怒了她,她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等到运动会结束,所有同学都回到教室。杨金彬扯着嗓子略带煽情地说:“这次运动会我们班总成绩第三,取得这样骄人的好成绩,离不开同学们的努力,尤其是戈岩,为了参加这次的跳远,他呀,把裤子都摔破了。那个,同学们回家都问问家长,谁家有不穿的裤子,捐给戈岩一条,你说,唉,他就只有这么一条裤子,还给摔破了可咋整。”她微笑着摩挲着双手,做出很惋惜的样子。她还要再说什么,可是被戈岩眼里突然迸发的骇人恨意摄住了,她终于闭了嘴。

戈岩飞快消化着今天的收获,以前他只想要一点公道,现在杨老师教他懂得,钱,才是公道。为什么自己永远坐最后一排,为什么老师从来不管自己。哦,原来她之前所有的嫌恶都因为他穷。但同时,戈岩也有新的发现——原来只要充分释放恶意就能保护自己。为什么他被强迫参加运动会,为什么老师敢公然嘲笑他。因为他穷且安分。那么,既然穷就得横。想要活就得恶。比谁都恶,才能比谁都好。今天,杨老师教会了他衣冠看人,还教会了他以恶治恶。他默念着这两项收获,一遍又一遍。

放学了,太阳开始下山,他慢慢走着,只有地上拉长的影子作伴。快到校门口时,一把沙哑的“魔音”忽然钻进耳朵,他擡头,看见大概七八米外,鼻涕泡林艾正背对着他,向一个老太太撒娇:“姥姥,今天运动会,我可开心儿啦!”她的声音又大又难听,像个耳背的老头。

不想听她说话,他正准备走远点,忽听林艾又说:“姥姥,我哥有裤子吗?我班有个同学的裤子摔破了,我想拿条裤子给他。”

老太太轻声说了句什么,林艾继续说:“就不能找找吗?”

老太太拉着她往前走,鼻涕泡不放心地又加了句:“你再好好找找。”

戈岩被逗得不轻,这得情商多低呀!稍微有点社交常识的人都知道杨金彬是故意寒碜他,她倒当真了,真给他找起了裤子。况且她自己都被针对了小半年了还不知道,自身难保了还有工夫上他这儿献爱心,真是。他鄙视地笑着,却忽然觉得鹅公喉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之后的几天,戈岩饶有兴致地等着林艾给他捐裤子,可却没了下文,估计是姥姥没找到吧。戈岩暗暗在心里记下:鼻涕泡林艾,你欠我一条裤子。

☰目录
杀耳 第13章 中卷:第十三章 缘(1)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