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第九章 潜
出了小区后门,林艾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发抖,她希望它们停下,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她庆幸自己穿得是阔腿牛仔裤,让这两条该死的抖腿不至于太明显。她尽量挺直背,尽管肚子生疼。右手的背包越来越沉,她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她开始出汗,汗珠由左肩滑下左臂,点燃伤口上的疼痛,似有一根引信将伤口的疼痛导遍全身,疼痛让她不犯迷糊。还有力气向前,但她只想坐下。她继续走着,要去的地方不远,这点希望撑着她机械地迈着步子。
一个小时后,她到了。她要找的是姥姥厂里的徒弟,顾姐。在楼下,她擡头看着顾姐家的窗户——不好,黑着灯,别是没在家。她绕了一圈,发现几个房间都没开灯,但还不死心,扯开两条腿,不情愿地开始爬楼梯。但爬到7楼敲门后,心凉了半截,没人。她颓然地坐下,楼道的灯亮了又灭,一切陷入黑暗,失望摄住她。但如今已躲无可躲,除了继续走,别无办法。
她站起来下楼,可去哪儿呢?她没想好,她只想打个电话。她躲开监控,绕着小区看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家合适的小卖铺。店里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儿,长头发戴眼镜,两眼死死地盯着屏幕,手飞快地按着键盘,他在打游戏。林艾把甜甜圈拴在外面,看了看左臂,压低了帽檐,走进店里,拿了瓶水,掏出5块钱递过去,男孩儿舍不得停下来找零。
“不用找了,能借我用下手机吗?手机没电了,我有急事得打个电话。”林艾哀求道。
男孩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他用右手把手机递过来。
看着电脑屏幕上快速变化的画面,林艾拎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开始拨号,打给妈妈徐娜。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了徐娜的声音。
林艾快哭了,犹豫着正要开口。
“妈,你快过来。”是弟弟的声音。
“等会儿,马上就来了。”徐娜回答。
母子的对话如一记重拳打在林艾脸上,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她挂了电话,再次拨号,打给爸爸林远。
此时林远正在夜钓,铃声划破了夜空,林远当心惊了鱼,慌忙掏手机。看见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林运气得破口大骂,他前段时间遭了电话诈骗,被人骗了六万块钱,打那以后陌生号码一概不接。他想拒接,但在触屏上比划了几次才弄好,他不由感到了一阵无力——时代抛弃了他,连再见也用微信发。他突然想到了林艾,他想和她说说话。没戴花镜,他用左手把屏幕举远些,右手一顿划拉,终于翻出了通信录。他向下抹了抹,人名一下子滚到了最后,他气得又骂了一句,这回轻轻往上拨了拨,终于找到林艾,他拨了过去。
听到铃声的戈岩,看了看林艾的手机,若有所思,没接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嘟……”响了一段时间,林远颓然地挂断手机。
父女俩都没找到想找的人,一个失望,一个失落。
林艾放下手机,男孩儿仍在游戏中搏杀,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她轻轻走出店里,重新牵好甜甜圈。
“怎么办?”她问自己,又痛又恼,完全没了主意。
找了个没人的凉亭,她坐了下来。喝了几口水,愈发绝望,这时候甜甜圈靠过来蹭了蹭她的腿。看着甜甜圈,她突然想到,“对了蒋家!”
她知道自己该起身了,但木板座位实在太舒服了,仿佛是世上最舒服的座位,她想用余生换在上面再坐两分钟,然后她站了起来。
一直走,她杀不死动摇,只能一直走。不敢停,一停便走不出畏缩,她害怕它们,她已够狼狈,不能再受干扰。
她没有表,不知又走了多久,就算有,这段时间也没法以通用的单位度量。她到了,迟疑地敲响了蒋家的门,力道不重,但她一刻不停,左臂的伤口已开始往下渗血,她顾不得,只是敲门,好像在擂伸冤的鼓。
门开了,她摘下口罩,两颊已开始肿胀,刘婧惊得说不出话,感觉仿佛死去的女儿又站在门前。
“救我,别报警,别去医院。”林艾倒向了她,嘴里反复念叨着。
凌晨3点,等到警车开走,戈岩又对着梁闻达吹了次药,从他身上摸出了手机,在右手的食指上试了试,手机解锁了。戈岩点开通信录,找到梁梦,记下了号码。
看着神情呆滞的梁闻达,戈岩解开他的手脚,轻轻拍拍他的脸,说:“滚。”
梁闻达缓缓起身,机械地走了出去。看着他下楼,戈岩关上了门。
刘婧叫来蒋鸿杰,一起把林艾擡到了沙发上。看着浑身是伤的林艾,尽管有一肚子的问题,刘婧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找出了工具箱,用剪刀剪切胶带,开始缝她左臂上的伤口,然后给其他伤口上药。
看她忙完,蒋鸿杰缓缓开口,“真不送医院,不报警?”
“嗯。”刘婧哼了一声。
想了想,蒋鸿杰说:“也行,那我明天不去狗场了,陪你们在家。”
“你去睡吧。”刘婧说着擡头望向他。
“我不困,在这吧,陪你。”
林艾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睁开眼睛,她看到蒋萌萌抱着甜甜圈坐在她脚边,刘婧关切地看着她,身后站着蒋鸿杰,两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应该是一夜没合眼。
枕着松软的枕头,林艾连头也不想转一下。看看一直守着她的刘婧,她刚要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