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已走进卧室换了条裙子，换好衣服也没急着出去，就这样默默地坐在床边。床头放着一台小型的台式电扇，她伸手旋开开关，电扇摇摇晃晃地转了起来，风呼啦呼啦地吹在她脸上，把瀑布一样的黑发全部吹得四处飞扬，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现在高秋在干什么呢？早知道就陪他一起去看电影了，这样今天就不会遇到眼前的困扰了。如燕心里在懊悔着。其实她已经看出来了，他们一家都是在演戏。这顿饭明摆着就是个鸿门宴。明着是为了如萍的工作请客，喑着倒像是在给自己相亲呢!
如燕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来。那会儿自己是住校生，到了周末，别的同学都是回家和父母团聚的，自己却为了节省下几元车钱，只好留在学校里。一个人睡在偌大的集体宿舍里，晚上拼命赶作业，白天出去打工能赚生活费。那时候她到一家饭店去帮助端盘子，因为不是长期用工，老板开出的工资很少，工作量却很大。经常去干一天，回到学校腿能痛好几天。但到了高三以后，因为课程太紧，连打工的时间都没有了。如燕没办法，只得回家跟父亲要生活费。父亲那时候已经下岗了，见到女儿要钱就满脸惶惶的，说钱都在继母那儿。可继母一听这话，脸就拉得老长，说你个不中用的东西，赚了多少钱放在她那儿了，说她拼死拼活地整天忙到玩，要养活一家四口人吃饭，哪供得起两个孩子读书？连骂带哭的闹腾了半天，父亲硬是屁没敢放一个。
父亲没辙，问亲戚那儿又借不到钱。如燕两手空空地回去，因为没有钱交伙食费，只能饿着肚子上课。到了吃饭时间其他同学手拿饭盒，三五成群地往食堂跑，如燕就借故到操场上转几圈再回来。同桌的文丽发现了情况，总是偷偷地多买一份饭菜，带回来给她吃。如燕开始不吃，硬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但不听话的肚子总发出咕噜声。文丽知道她说谎就硬塞给她，如燕接过来吃了以后就止不住流泪。但文丽的生活费是不够两个人吃的，如燕很过意不去，就乘着自修课偷偷到外面去打工，想挣钱还给文丽，最终被老师发现了，老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忍心看到品学兼优的如燕在大考前这样堕落。
少女的自尊心作祟，无论老师怎么苦口婆心地逼问，如燕就是不愿说出实情。于是老师对她失望万分，找她的父母又联系不上。如燕在这样的窘境下，只好自己主动辍学了。这下倒正好顺了继母的心意。从那天起，小小年纪的她便开始四处打工。挣钱供妹妹上学，供父亲看病吃药。高考的那三天，如燕一个人天天跑到学校外面，看到自己的同学们脚步匆匆地进去出来，像有把螺旋刀在心里不停地翻绞，一阵阵抽蓄似地疼痛，疼得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停地流泪。
后来如萍因为成绩平平，高考只考了个大专，全家却一片欢腾。如燕在为妹妹高兴的同时，自己心里也有这隐隐的失落。虽然继母对他们姐妹俩是两种待遇，但妹妹毕竟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妹妹，血浓于水的。母亲去世时，因为自己太小，连伤心都不知道。在如燕的记忆中，辍学这件事算是最最痛苦的了。这些年来本来已开始淡忘了的，却又被勾了起来。今天为了如萍的工作，他们又要故伎重演，又想用她的牺牲，来换取如萍的幸福。如燕直觉得自己身子发冷，冷到了骨头里去了。一伸手啪的一声便关掉了电扇，似乎把心里的怨恨都使在手上，电扇的呼啦声戛然而止，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