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熏然睡醒第一个懒觉时,开始逗他。睡眼惺忪的警察同志,起初会发出略带慵懒的哼唧。可凌远掌握了让他很快精神起来的秘籍。
其实李熏然一直在思考他应该怎么更好地照顾凌远,像他自己承诺过的那样,对人家好。这事儿实践起来有点难。两个大男人实在不必为了做家务这点小事争来争去,而他们一起出去的场合屈指可数,大部分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在家里。所以每次当在外温文尔雅到有些冷若冰霜的凌主任,热情似火地把他压在身下Y_u行不轨的时候,李熏然都在心里小声嘟囔,这是我让着你。可身体总是诚实地让人尴尬,像结结实实吃了一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不知饕足,用力捆住了凌远,让素来节制的人不到精疲力竭决不罢休。
所以那个周六的早晨五点不到,凌远被一通急促的铃声揪走,李熏然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他只捞到一个极为仓促的吻,这导致他整个上午拒绝醒来。临近中午才怏怏地起床,收拾一下自己,回爹妈家挨训去了。
一起严重的车祸,开跑车的小青年,在夜幕尚未褪去的灰蒙蒙中,怼上了一辆重卡的后屁股。送来第一医院时就剩下半口气了。折腾五个小时,上了两个科室主任,还是无力回天。
凌远略显疲惫,如果不是有事想跟家属交待一下,本不用他出手术室正门的。这种场合,总归叫人不舒服。死者在手术时心跳不正常,应该是受到了药物刺激。凌远想建议家属做个尸检。
可推开手术室的门,凌远看见的竟是许乐山的脸。是的,他不会认错,虽然只在大半年前见过一次。几小时急切的等待让那人更显几分苍老,嘴唇一张一翕,终是没吐半个音来,等着穿白大褂的人先开口,那是病人家属仅存的一点念想,生怕被自己硬生生夺走一般,挣扎着等奇迹。
不是每次都有奇迹。
凌远没摘口罩。轻声说了句“抱歉”,其余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其实正常的标配还应该加上“我们尽力了”。许乐山右手边站着的女人无声地瘫倒下去,左手边一个年轻的男人赶紧转过去搀扶那女人,死者的母亲,许乐山的后妻周玉影。许乐山顾不上自己老婆,是,他从来不顾这些,自己踉跄了几步,一手扶住墙壁暂时撑住身体,一手掏兜翻出了黄色葫芦瓷瓶,艰难地往嘴里塞了几颗药丸。护士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凌远顿了顿,看着身边乱成的一团,心里像被怼了一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他扭头回了手术室。门关上一霎,外头传来尖利的女人哭声,撕心裂肺。
凌远走到病床边,遗体已被收拾妥当,覆着雪白的床单。他手术的时候完全没去看这人长得什么样,现在有些好奇,可手臂就像被定住了似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已经没有用了。但他们确实尽力了,对任何送进来的人都一样,没有保留。
凌远挪动脚步,腿肚子有些发沉,他跟护士交待了一声,关于建议尸检的事,之后便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路,歇了两回。
李熏然被他妈按住好好心疼了一天,中午就吃撑了,晚上继续。饭桌上,李妈妈的话简洁有力。吃这个,吃那个,怎么不吃了,嗯?
直到感觉食物就在离嗓子眼不远的地方招摇,他才放下筷子。
李永泽等着这小子汇报汇报工作和思想,自己抻着,不打算先开口问。见着局长当然应该主动坦白。可李熏然以吃撑了为由,陪着老娘下楼去附近小公园遛弯了。把局长大人气的。
如果在爹和妈之间拉统一战线,李熏然当然选他妈。女人容易被男人的外表迷惑,这跟年龄和身份无关,这一点,很重要。
熏然足足陪着老娘在公园里走了两大圈,耳朵里积下的唠叨快溢出来了。一切逼问都被他用哼哼哈嘿挡回去。
李妈妈对儿子晚上竟然不在家住感到十分不满,李
熏然谎称明天一早约了朋友打羽毛球,这种有利于身心的活动,当妈的当然要支持,不过连番叮嘱着下次周末回来记得要把球拍和运动服一块带回来,第二天好从家走。李熏然满口答应。
李永泽平常不看电视,书房里待着,看书,练字,玩刻章。李熏然推门探进半个脑袋,说“爸,我走了,您好好休息”,李永泽瞪他一眼,沉了口气,“跟着你师傅好好学”,“哎,知道了”,准备闪身就走。“回来!”李熏然吓了一激灵,然后又被他爹瞪了一眼,“注意安全”。熏然心里发热,挺了挺后背,很正式地道,“是,局长。”
李熏然走到楼下抬头望向窗户,屋里还黑着,心想难道还没回来。他没按门铃,拿自己钥匙开了门。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他按开过厅的灯,隐约看见卧室的窗帘是拉着的。
他心疼的微微叹气。估计凌远累坏了,已经睡下了。
李熏然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借着门厅的光线,看到床上压根没人。一团黑影裹在窗帘跟前,那人坐地上呢。
窗帘没拉严实,当中有道两指宽的缝隙,月光Tian进来,洒在蜷坐的人那伸出来的脚尖上。清清凉凉的。屋里静得让人心慌。
李熏然走近,蹲下来贴在凌远身边,这个姿势下,两人的距离有些远。他索Xi_ng跪坐下来,张开手臂,环住坐了不知多久的那个人。
“凌远,我在呢,有我呢。”
是,我还有你。
第十六章
一个苹果,三五颗山楂,一小把桂圆肉干,开锅后小火煮一会儿,不用加冰糖。养胃健脾还益血,关键是操作简单。李熏然去买了两个象印的保温杯,那种拧盖式的,开口比普通的水杯大些,勺子可以伸进去,把剩在杯底的果肉捞上来吃。以后,有空的话每天晚上熬一小锅,第二天可以让凌远带一杯在医院当下午茶喝,李熏然想。
许耀宗的事让凌远心里不大舒服,他不想去深究原因,虽然那并不需要费力分析,便可了解。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抢救了,没成功,虽然那是他事后才知道。这感觉很奇异。与其说厌恶,不如说逃避,这是凌远一直以来对血缘两个字的态度。他宁愿自己是孙猴子,上天入地的,无所牵绊。可孙猴子不能有情爱。他遇见李熏然,便开始打心眼里舍不得。
他舍不得。所以他不去想李永泽和熏然妈知道了会怎么样,凌景鸿知道了会怎么样,三牛、李睿,冯敏还有齐院长,他们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会对他,他们,怎么样呢?他不想去想。在李熏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的那七个月里,在李熏然听他的话好好想想的那两百多个日子里,凌远想了太多,越想越迷糊,越想越没底气。他知道小孩儿会再回来,这孩子是个拧种,天天洗澡时在厕所嚷嚷什么我和我骄傲的倔强。骄傲个屁!
他回来了,凌远在楼上阳台隔着纱窗看见他的第一眼,影影绰绰的,脸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原地躺下,谁怕谁。
脸盖白布的许耀宗躺在那里的画面,纠缠在凌远脑子里。没有清晰的面目,像一团灰雾,忽远忽近地飘。许乐山的脸倒是真实,清楚到可怖。凌远只在小时候见过他的照片,那是母亲没扔完没剪干净的,被他偶然瞥见。这人除了长胖其他没啥变化,二十岁跟四十岁差不多,四十岁还跟四十岁差不多,到五十多,也就那样,一辈子像很早就活到头,越老越像比别人多赚到些什么似的。没想过会碰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