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袅袅升腾。
泛黄的旧瓷砖上氲出水珠,汇聚,饱满,最后蜿蜒流下。
谢昕闭上眼,温热水流从头顶开始蔓下去,顺着皮肤肌理,渗入口鼻眼耳。
热水澡洗掉了她身上的汗渍脏污,却洗不掉她心中的烦郁燥火。
她睁开眼,神色依旧懊恼。
仅仅只过了半个小时,谢昕也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她后悔刚刚和邵忍说那些有的没的,后悔将自己的过往伤疤全部掀开,后悔刚刚,她甚至心里希冀邵忍会因为她可怜而帮助她。
现在理智回来,谢昕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多可笑啊。
亲哥哥都将她当棋子,她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愈来愈近。
谢昕瞬间警觉,她不敢动了,盯着浴室那扇破旧小门。
脚步声越来越响,在浴室门口达到峰值。
谢昕呼吸停滞了。
但脚步声却没有在浴室门口停留,又慢慢远了。
谢昕听到厨房里传来“叮里哐当”的响动,她紧绷的身体像被人放了气一样,瞬间疲软下来。
浴室洗脸台前有镜子,她走到面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面氤氲的水雾后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伸出手去擦掉水雾,好让自己的身形展露得更加清楚。
黑发白肤,茶色瞳孔,眼睫细长,眼角泛有红晕。
谢昕好看,她也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
稚气没有让她的美丽打折,反而使她看起来越加精致。
谢昕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不是谢昕,而是某个正常家庭里受尽宠爱的小女儿,她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这张好看的脸应该会让她的人生锦上添花吧。
可自己只是小县城里没有父母庇护的底层人,这张脸唯一带给她的只是邻居意味深长的调侃以及婚恋市场里卖家估出的好价钱。
谢昕慢腾腾洗完澡,慢腾腾擦净身体,慢腾腾穿好衣服,最后慢腾腾出了门。
出来时,邵忍正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事情。
天花板上悬着的长灯管洒下灯光,却没法照到他的脸。
谢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和邵忍相处了这么几天,谢昕一直看不清他。
当然,她也看不清自己。
谢昕内心有些分裂。
她感觉谢昕不是谢昕了,谢昕就是矛盾的化身。
她的所说所为所思所感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充斥着矛盾感。
一方面,谢昕初见邵忍就觉得他是个好人,他看似桀骜看似散漫,插科打诨没个正行,可他和自己的独处时又知进退懂礼节;另一方面,她想到强仔之流,又觉得能与之同流合污称兄道弟的算什么好人!
她一边言辞恳切装可怜对他吐露心声;一边又处处提防着他,偶尔也会放低戒心开怀大笑,但很快,戒备的羽翼又丰满了起来。
多分裂多矛盾啊。
其实谢昕也想不通,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处境了为什么要这样防着邵忍,两人之间明明是她心怀鬼胎,是她更值得提防。
并且刚刚,邵忍还义正言辞拒绝了她别有用心的献身。
谢昕站在浴室门口,手指无措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她伸了下脚,试探了下,很快又缩了回来。
许是感觉到异常,邵忍终于抬了头。
他的视线如利刃扫过去,吓得谢昕一哆嗦。
很快,他又换上了之前懒懒散散的神情,用他惯常的语气:“这么快就洗完了?”
“嗯,”谢昕不受控制咽了下口水。
邵忍抬起下巴指了指她的房门:“很晚了,你早点睡觉吧。”
“哦——”谢昕拉长尾音,但脚步没动。
邵忍瞥了一眼,语气随意:“谢昕,你还有事吗?”
“没事,”她脸上的慌乱很明显,接着又换上了尬笑,“那我先去睡觉了。”
“嗯。”
谢昕走了两步,又被邵忍叫住。
“谢昕,你等一下。”
谢昕脚步一顿,缓慢转身过来。
“什么事?”
“我等会儿要出门,你自己把门窗关好。”
“好。”她细声细气回答,又多嘴问了一句,“你去干嘛?”
“那帮孙子约我喝酒呢。”
“什么……时候回来?”
邵忍似乎并未把谢昕刚才的劣质引/诱当回事,他反而笑着逗弄她:“谢昕,你不会是真的爱上你三哥了吧,这么关心我?”
“没有。”谢昕脸上微红,迅速否认,“随口一问而已。”
“没有就好,”邵忍歪嘴笑笑,语重心长,“爱上我不会有好结果的。”
谢昕来了兴趣:“那被你爱上的人会有好结果吗?”
“被我爱上?”邵忍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更不会有好结果了。”
谢昕抿抿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了。
“我先去睡觉了。”
“嗯。”
谢昕转身,快速走向自己房间,然后将门反锁好。
躺床上,她依旧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拖鞋趿拉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凌晨5点多,邵忍从外面回来了。
声响不小,谢昕本就睡眠浅,自然被吵醒了。
她慢腾腾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去。
邵忍走路歪歪斜斜的,到茶几旁边没站稳,直接跪倒在地。
他似乎是喝了很多的酒。
谢昕开了门,缓步走到邵忍身边。
她蹲下身,朝他伸手并问道:“邵忍,你没事吧,要我拉你起来吗?”
几乎是瞬间,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袭来,然后狠狠扼住了谢昕的喉咙。
只用两指,便让谢昕有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如洪水如猛兽。
痛苦的窒息感刺激着谢昕的泪腺,几乎是刹那,她因疼痛而狰狞扭曲的面孔上已经出现了两条显眼的泪痕。
本能让她喊救命,理智让她不要喊。
如果就这样死掉,应该也不错吧?
谢昕想。
她唇角勾起,泪水渗进嘴里。
苦苦咸咸的。
她想凄美赴死。
但邵忍没让她如愿。
喝得还不算太醉,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手里掐着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是暂住他家的谢昕。
邵忍松开了谢昕。
他手离开的一瞬间,空气猛地往谢昕口腔里灌,她满脸通红,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谢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