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残像8/76 章 · 2158 字

第8章 08

晚上八点,长宁路上正是热闹的好时候,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徐俏一路搀着何家翎,停停走走,进了酒店。

何家翎始终低着头,旁人看不见他脸上挂了彩。

徐俏时不时偷眼瞄他,就见他神情呆滞,无喜也无怒,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拖一副尸体,冰冷且沉重。

房门在眼前关上,徐俏停下脚步,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气愤,气他的凉薄,疯狂,神经质。

因为吹久了风,再加上浑身都是伤,何家翎这会儿头昏脑涨,有些不大清醒了。然而,他爱干净到了一定地步,再难受也要晃悠悠地走到浴室洗漱。

徐俏紧随其后,贴心道:“何先生,要不要我帮你?”

何家翎还处在麻木状态,无心调侃,直接拒绝,“不用。”

徐俏转了个身,百无聊赖地看向墙上的钟,八点十分。她是六点出的门,中间不过两个小时的功夫,就把该闹的事给闹完了。她扭了扭脖子,撇嘴一笑,开门去了对间。

今天一天,除去早上那碗稀薄的锅边,她就再也没有吃过什么了。先前挖空心思地盘算,顾不上胃的需求,现在忙里偷闲,就开始感到饿了。

好在她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仅靠一个面包一碗杯面就能填补她空落落的肚子。吃完面后,她又刷了个牙,不急不慢地折回了何家翎的屋子。

彼时,何家翎已经洗完澡,正精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阖眼小憩。他洗了头没吹干,湿哒哒的,不停在往下滴水,滴进沙发套里。

徐俏轻手轻脚地走近,他没发现,仍是闭着眼。

静静地在旁站着,徐俏视线向下,无意间瞥见了他露在外头的腹部,那里青紫了一大块。

下手可真是够他妈狠的。徐俏暗自腹诽了阵何家翎和陆川浓,将在青北堂学来的污言秽语全数用在了两人身上,骂骂咧咧,仿佛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恶毒的罪魁祸首。

沉默了半晌,她拿起茶几上的吹风机,走到沙发后面,半蹲下身。

热风从耳后传来,何家翎掀开眼皮,侧过头,定定地望向徐俏。

四目相对,徐俏调出一个淡笑,伸手拨了拨他的湿发,软声道:“何先生,吹干头发再睡觉,小心头疼。”

在嗡嗡嗡的吹风机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真切。何家翎眼底爬满了红血丝,两颊酡红,好似醉酒了一般,他长久凝望着她,呐呐道:“徐俏?”

徐俏嗯了声。

何家翎懒洋洋地笑了下,复而合上眼,昏昏欲睡的低声说:“我好像可以记住你长什么样了。”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来来回回这么久,他总算说,他记住她了。徐俏笑而不语,早没有当初的那份欣喜了。

何家翎头发短,不到三分钟就吹干了。徐俏收起吹风机,给他倒了杯温水,而后冷不防地说了句,“何先生,你在这休息,我先出去一趟。”

何家翎接过水杯,问:“你要回去?”

“不是。”徐俏叹了口气,担忧道:“我下楼买药,你这样有伤不治,会出大麻烦的。”

何家翎扶着沙发垫坐了起来,他这一动,引得周身都疼,他舔了舔牙齿,面上依旧保持镇定。

他沉吟地说:“不用出去,这里有药。”

“在哪?”

“柜子里。”

徐俏按照他的指示,在卧室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个大药箱。搬着药箱回来时,她发现何家翎已经把上衣给脱了。

他皮肤白,显得那些伤更加狰狞。徐俏难得有点愧疚,她摸了摸鼻子,别开眼,从瓶子里倒出一点药油在手心里,抹开,随即将整个手掌贴在他的伤处,轻轻揉擦。

垂下眼帘,何家翎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细弱的脖颈,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小山,忽然伸出手,将她领上那两颗扣子给扣好。

徐俏莫名其妙,抬头看他。

何家翎托着她的下颚,奇怪道:“既然你那么讨厌,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徐俏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因为我需要点钱。”

“要钱做什么?”

“治病。”

“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我姥姥,她现在老家,需要钱救命。”

何家翎闲来无事,刨根问底,“你爸妈呢?”

徐俏向后一退,脱离他的手掌,低下头颅,眼神如冰,“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这下徐俏就不再说话了,她抽了两张纸巾擦拭手里残留的药油。

何家翎瞧着她的一举一动,隐隐察觉到了她的不悦。他不解,她为何突然生气了,简直有点不可理喻。

“喂——”他轻描淡写地喊了她一声,不叫她名字。

徐俏不想理他,装聋作哑,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在药箱里翻翻找找,头脑却是混沌的,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何家翎弯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上一提,提到了他腿上。

徐俏安静如猫,埋着头,一声不吭。

何家翎环住她的脖子,偏过脸枕上她的肩窝,自下而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道:“你在生我气?”

徐俏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愤恨,但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何家翎愣了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后又听她带着哭腔,蚊子似的低语道:“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我只是想到爸妈,有点难过而已。”

何家翎大概是不能理解她的难过的,他对父母的感情极其淡薄,由其是他父亲,他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愿记起。

注视着她水汪汪的眼眸,他忽而仰起脖子,吻住了她的唇。

一滴泪顺势落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睛,心头忽明忽昧。

徐俏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细细碎碎地啃着他破裂的嘴角。不等他反应过来,她猛的向前一压,两人一同倒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外头突然下起了大雨,呼啦啦,豆大的雨点拼命敲击着玻璃窗。

屋里静悄悄的。

徐俏趴在何家翎的怀里,好一会儿,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

何家翎失魂落魄地望着头顶的大灯泡,恍惚听见她在说:“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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