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当陈泰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李崇义那处时,李崇义正坐于堂中,端着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眼角余光瞥见陈泰领着王峻入内,李崇义带着几分讥嘲道:「见过节帅了?知道那并非李某的意思了?」
若在见薛崇之前,陈泰多半还会反唇讥嘲两句,可眼下他实在没这个心情,在桌旁坐下,长吐一口气,闷声道:「是我误会李都知了。」
李崇义微露惊疑,转头看向陈泰,见陈泰神情怅然,他好似也猜到了什么,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仅嘴里嘀咕一句:「倒也不完全是误会……」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摊开铺在桌上,所绘正是天平镇辖境,郓、曹、濮三州二十县尽在其上。
只见李崇义手指杵了杵舆图,淡淡道:「莫说我苛待你,我郓州下辖九县,你自择一处吧。……须昌除外,此处我断不会让与你,剩下八县,寿张、郓城、巨野、卢县等,你自选一处,余下我自会调度安排。」
他口中须昌,即他们所处这座郓州城,既是郓州的治所,也是天平军的使府所在。
八县?
见李崇义只提郓州除须昌外的八县,却不提濮州与曹州,陈泰心下不解,手指点了点舆图,试探道:「只能是郓州境内的八个县么?若我选濮州,可能做个刺史么?」
李崇义听罢不禁乐了,带着几分讥嘲道:「你一个十将,还想做刺史?……不过考虑到你此番御贼有功,倒也并非不可,待节帅清醒后,我可托节帅替你向朝廷表功,表你濮州或曹州刺史,只要朝廷应允,你便可上任。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
「什么?」陈泰一时未反应过来。
李崇义用手指点了点舆图,玩味道:「王仙芝,濮州鄄城人,黄巢,曹州冤句人,此二贼起事之初,濮、曹二州州民兴许也不觉什么,至多不过感念二贼对故乡多有手下留情,可如今王、黄二贼袭劫各镇,朝廷下诏藩镇围剿,却难以剿灭,濮、曹两州之人虽嘴上不说,心底实则未必不将王、黄二人视为表率。你一个郓州人,去了濮州或曹州,你猜那两州是偏向你多些,还是偏向王、黄二贼多些?」
陈泰恍然大悟,嘴上却仍不相饶,揶揄道:「我这就算郓州人了?我以为我算外来的。」
「嘿。」李崇义气笑一声,旋即手指轻扣桌面道:「你若不想整日防着治下军民暗通贼军,那便老老实实在我郓州八个县内选吧!」
「濮、曹二州,果真暗中有勾结草贼?」陈泰皱眉道。
「难说。」李崇义环抱双臂,微微摇头道:「我只知自前年节帅率军征讨王仙芝失利,而后濮州五县便对节府阳奉阴违,随后黄巢起事,曹州六县也陆续效仿,纷纷进言,称各守州境……节帅无奈,只得令各州县自保。自那之后,濮、曹二州就连每年应上缴的赋税,也假借种种借口拖延,还能指望其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泰,嗤笑道:「你若仍要选濮、曹二州,求个刺史之位,我倒也乐意,拿你做个先锋,逐步收回对濮、曹二州的掌控。」
「算了。」陈泰果断放弃先前的想法,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道:「就寿张县吧。」
「果是有备而来啊……」李崇义瞥了眼陈泰,轻哼道:「也罢。正好,这两日我派人去寿张探查,那里被草贼祸害得不轻,镇将严亢被杀,麾下州兵一哄而散,草贼劫了县仓,屠了城中富户,百姓也逃了大半,正需有人收拾,那便由你出镇吧,然你要知晓,寿张可是我郓州辖下大县……」
「得加钱?」陈泰顺口道。
「什么?」李崇义听得一怔。
「我是说,有条件?」陈泰当即改口。
「聪明。」李崇义轻赞一声,凑近身子正待说话,忽然想到什么,吩咐在旁的王峻道:「你去门口看着,莫叫人靠近。」
王峻看向陈泰,见陈泰微微点头,才嘟囔着走到门外,站在阶上左右张望。
此时,李崇义再度凑近陈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叹息道:「你也见过节帅了,节帅这模样,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后续朝廷必定还会派遣新的节使,届时那位新任节使,未必如薛公这般好说话,若果真如此,届时我郓州当合力……」
「杀了?」陈泰顺着话茬试探道。
「驱逐!」李崇义吓了一跳,骇然看了陈泰,没好气道:「鼓动军士驱逐了即可,何必杀他?我天平又非河朔三镇。……哦,还有那监军使。」
「监军使?」
「就是朝廷派来的阉人,既监视节使,亦监视州县的镇遏使。」
陈泰恍然,随即不解问道:「我怎么没见过这人?」
「死了。」李崇义随口道:「前年节帅征讨王仙芝那会,那姓王的监军使也领人随军,兵败时被草贼所伤,身边人拼死护着,逃回郓州,撑了大半年,去年七月终究还是死了,你来的那会儿,都死小半年了……」
说罢,他压低声音,挑挑眉道:「……死前不止怒责薛公,还上书朝廷弹劾,你道节帅为何那般畏惧朝廷降罪?」
「之后朝廷就没再派监军使?」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当时朝廷忙着围剿王、黄二贼,又兴许朝廷新派了监军使,但半道被贼军截杀了,谁知道呢。不过朝廷终究还会派来新任监军使,他日你这个寿张镇遏,身边少不得也会有他手下的小监。……当然,寿张还是你说了算,只要你不公然造反,那监军使手下小监也奈何不了你。」
陈泰微微点头,旋即答应:「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