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离京后高俊便指挥着队伍一路往西行。
如果去沧州,当然北上大名府路最近。但无奈眼前这纨绔子弟再也不是当年的花花太岁,谁也不敢提问,既然是命令跟着赶路就是。
对高俊而言骑马是辛苦活。
这一跳一跳的马可不是摩托,没什么减震器,骑马时的减震原理是人体自身腿的应用。须跟着马的节奏,不停用双腿发力又卸力,如此循环。
这对于杨志没什么,对本身就是骑兵的军士们、时间长了也是“苦行军”,会比步行更累。
对高俊就属于要命了,竟是首日就因双腿实在太累撑不住,屁股多处被磨破出血。
就此一来简直虎头蛇尾,全骑兵的阵容,仅仅走了不到四十里路就扎营造饭……
次日屁股自是也好不了,高俊是打死也不骑马了,干脆便领着小姑娘步行,至于其他人,则以凶悍骑兵的姿态陪同缓行。
就此也算是放缓了心态,游山玩水。
第三日开始,路边卖果子的,摆茶摊的逐渐多了起来。
这是大宋最后的繁华巅峰了,只见尽管前不挨村后不有店的,但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是多如牛毛,都习惯性的于这些路边摊舍歇脚。
听差巴说这算是当今行商的特点:只进热堂,千万摸停冷风口。
大抵意思是只能在成规模的“茶摊一条街或酒店一条街”歇脚,如果是荒郊野外独店,这世道可并不太平,遇到黑店的几率不低。
也居于这行商特点,摆摊开店的不怕竞争,眼见什么地方有人聚集并有了客店,再去他旁边开一家,相互来说形成了规模(市场),大家的生意只会更好而不会更差。
这孟州地界,行到傍晚时前方道路被刻意拓宽,只见两边乃是茂密树林,再前一些的位置像是一个大集拥有众多的酒楼,人流繁忙,车马穿行其间,显得热闹非常。
入林之前,还有个路标(里程碑)上写着三个大字:快活林。
常年走南闯北的杨志微笑道:“衙内真会选,这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去处,热闹,娱乐众多,乃南来北往的客商最爱歇脚之地。”
差巴却愕然道:“可也不对啊,这样的地方又不独有,衙内专门绕道孟州,想必有其他目的?”
“你真了解我。”
就此留下整个都的禁军军伍在外扎营,且根据军令不许喝酒,不许吃外食,休息需轮换。
是倒是根据宋律而言,行军途中的禁军和厢军不能入城。类似前面这样的集镇倒不在禁止之列,不过高俊还是让他们在快活林外半里的空旷地区“安营扎寨”。
军队不接触集镇和城池,不扰民是其次,更大的目的是安全。
但凡驻军的地方,不论长久还是临时,一般都要求坚壁清野,目的是为了有“陌生人”靠近时第一时间知道。而在市集和城池,就几乎做不到这目的。
毕竟在这时代来说甲胄和弓箭、尤其是弩箭,是超级管制兵器。特别是神臂弓,是这时代的战略级杀器。就捧日军系的禁军来说,随身装备的战马、甲胄、神臂弓,几乎是这时代人人都想要的奢侈级装备。
又加之宋代的山匪尤其嚣张胆大,明抢军营不至于,不过以蒙汗药之流手段洗劫小股军伍的事确有记录……
继续前行更加豁然开朗,人多拥堵得车马难以通行,全然成了客商走货的中转歇脚之地,仅仅酒楼就三五十家,且瞧形势还有几家酒楼处于建设中。
走近一看,这天色将晚的时刻仍旧有人在加班加点盖楼,他们十个恐怕七个脸带刺印。也就是这个时代俗称的贼配军,正在坐牢的人。
工地周围还有几个穿厢军服饰的军士,拿着鞭子,但也没有驱打盖楼的配军,虽然是监工姿态,却相互有说有笑的。
斜对面的酒楼门庭开阔,是最大的一家,前面竖着高高的杆子,顶端那迎风飘逸的旗帜上画了一个大酒坛。
生意简直爆满,上下三层楼,二十几个小厮穿梭都忙不过来,到处是“小二上酒”,“小二人呢”的催促声。
“咦,施小管营来了……见过小管营,其实您无需担心,这边进度正常,一切有我们担待着。”
某时那几军士急忙起身,对个白面年轻人见礼。
施小管营倒也不是担心进度,只疑惑的看了近处的高俊一行人几眼,又道:“有人来生事吗?”
“未见有人生事。”
几个军士纷纷摇头。
这该就是传说中的金眼彪施恩了?
高俊也不说话,开始打量着他的各处细节。
鉴于前世高俊是边境地区设卡查车的边防武警中尉,阅历过大量形形色色的人,工作的大部分就是:从首次见面的诸多细节中、给对象贴个大概标签加以过滤。
于是,施恩给高俊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但也不太差,大抵是那种“山高皇帝远地区的官二代”标签。
从身形打扮以及手掌的形态观察,练家子无疑,但也就是那种天赋和努力程度都不够的半瓶醋水准。
“几位官人……是来吃酒住店的吗?”
施恩又打量着高俊等人抱拳。他客气是装出来的,乃是为了钱而揽客的那种商人气。但骨子里的骄傲自满则难以掩饰,毕竟是孟州监狱长的儿子。
宋代,尤其是这年景来说,牢城营(监狱)乃最肥的衙门之一。
皆因宋代吏治宽松,民风开放,通商通货所导致的繁华乃封建朝代之最。
这会导致什么呢。
但凡经历过后世改开初中期的都知道,两次严打前的浮躁和混乱什么样。出远门(班车、火车、车站)几乎必被坑。学生进游戏厅,几乎必被拔毛。
这还有个前提:后世毕竟是文明时代,且是在号称地球最强政党没有之一的土共领导下。
于是一定程度上,作为名著之一的《水浒》所描述的社会生态,是有逻辑的。
经历了往前的贫穷岁月,民众迎来了宋朝的宽松,“开放”政策下的人员和通货大流通导致快速城市化,带来繁华的同时,执政者又比后世差了太多。
这完全可以想见,黑店(坑蒙拐骗),村村寨寨设卡收费(如祝家庄,半民半匪半官),这样的情景,以加强版姿态出现在官府作为度偏低的宋代并不奇怪。
至于山匪。
其实整个人类史,在工业化解决物资贫乏问题前,真正剿灭过土匪的只一个政权,就是后世的土共。其他都是经济到了一定程度,像香港那群帮派黑社会洗白变演艺圈似的,都逐步合法化了。是自然进化消失的,而不是被剿的。
既然地球除土共外没有一个政权剿灭过山匪,那么官府作为程度低,官军偏怂的宋代、其土匪最多最凶悍也就也不难理解了。
扯远了。
这些综合下来造就了宋非常繁华、开放、又治安非常差劲、说宋比较像后世“美丽奸”一般堕落、每十个男人有一个坐过牢、监狱人满为患、与此相关的司法(讼棍)经济无比繁荣,这是可考证的。
由此也造就了牢城营的爆满和宽松,几乎只要愿意花钱,贼配军日子就相当好过。譬如武松发配来孟州、和监狱长公子结下善缘后,出事前是一天苦日子没有过。
这样的形势和制度也和美丽奸差不多:有钱基本就很难坐牢,即使坐牢、其实也和没做差不多。
而孟州属于中原繁华之地,发配来这里的一般只有两种人:有关系被照顾的,或送钱后被特别安置过来的。
其他的当然主要发配北方,尤其去了种师道麾下的,基本不可能回来,那和判死刑差别不大。
这又反向导致了孟州牢城里的劳改犯偏于富有,于是同级别官员中,应该很难出现油水比施恩他爹大的差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