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米店的二楼不一般。如果不是从一楼走上来,方梦蕾还以为到了个茶楼。
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张八仙桌上沏好的绿茶还在汩汩地冒着热气。
窗旁,一个穿着衬衫马夹的矮个男子一边喝着茶,一边悠悠地望着不远处的黄浦江,后脑勺的头发油光锃亮,差一点就能当镜子使。
见对方穿得十分体面,方梦蕾倒也没了低看一眼的傲气,对着镜子用粉扑擦了擦脸,才问道:“你就是黄老板吧?”
这个“黄老板”一回头,毫不客气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放声笑着说道,“这个甄老板也真放心啊,居然让你这么个美女来我们进货,店里乱糟糟的,没有脏了小姐您的脚吧。”
“哎呦,黄老板还真会说话。我也就是个跑腿的。”听到陌生男人的夸赞,还是有点小激动的,尽管两边脸颊鼓出些横肉,眼睛透出些犀利,但好感还是增了几分。
“甄老板的信我已经看过了,方小姐是他亲自推荐的,我黄某人肯定信得过。不过有件事情还真是棘手啊?”说着,不觉皱起了眉头。
“黄老板,什么事情啊?”
“方小姐,你我一见如故,甄老板也是我的好友,那我就直说了。来,边喝茶边聊。”
“方小姐,事情是这样的。甄老板要20担河南的新米这个不假。但今时不同往日,北方局势不稳定,河南的新米大部分被热河、北平、山西的部队给征收了,运到南方的屈指可数。我这小店充其量也就只能拿出3担,要么你跟甄老板商量下,看看是不是少进点或者换嘉兴的新米?”说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这个事情好说,不就是几担米吗,我回去就跟他说。”
“那再好不过了,黄某人就以茶代酒,先谢谢方小姐了。”
“哪里的话,小事一桩。黄老板,最近米价是不是涨了很多啊?”无心多问了句。
“方小姐还关心米价啊,难得难得。是啊,北方打仗,一来很多北方人跑到南方,不少地撂了荒,产量下降不少,二是来南方的人多了,运进来的米还没有长出的嘴巴多,价格自然上去了。”
“哦,原来如此。”方梦蕾若有所思,“那我赶紧去回复我们甄老板,告辞了,黄老板。”
“那就麻烦方小姐了。”
孙志钱已经在车里等了许久,见到方梦蕾安然无恙,总算也松了口气。
“方小姐,您总算出来了,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就是买点米而已。小孙,先别急着回巡捕房,跑马场附近去转转,看看有什么西洋镜。”
“好的。”
一路上,车子里就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但方梦蕾却是如潮水般在翻滚。
日本人!第一直觉告诉她。
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如果就是个米店小老板,完全没必要或者不可能一尘不染,在米店里来来往往总会沾染些尘土;脸上虽然有些横肉,但健硕的胳膊和隆起的胸肌就算不是军人,也最起码是个习武之人。最为重要的是,那犀利的眼神完全没有商人的气息,如同一双狼眼,警惕贪婪地窥探着周围的一切,而这种眼神,已经不止一次的从日本浪人、侨民的脸上出现过。不可能有那么巧合!
但贾金荣为什么会跟日本人扯上关系?这个确实难以理解。法租界在上海也算是个法外之地,即便真的发生冲突哪怕是战争,战火也未必能烧到这里;贾金荣虽然是干着法国人的差,但说起来也算是个铮铮汉子,对日本人向来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今天怎么就跟日本人勾当上了?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来这事情是越来越有趣了,接下来得探探这个老鬼的底,说不准可以大捞一笔。想到这儿,又感觉几百张银行票飞进了口袋,不觉美滋滋的。
南田浩二对方梦蕾的兴趣也不亚于方梦蕾对贾金荣的猜疑。这个女人表面上是给贾金荣办事的,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种女主人的架势,两者关系不一般那是当然。即便如此,贾金荣应该也没透露他和我们特高课之间的关系,而是让这个女人来探探路。果然是个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家伙。现在,这个方梦蕾还不知情,假使找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她,有没有可能为我所用,把这个贾金荣彻底拉下水?
想着,他跟伙计交代了几句:
“三天之内,把这个方梦蕾给我调查清楚!”
段石青下午的脑子如抽筋般时有时无地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