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歌行63/228 章 · 4255 字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这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时,天色放晴,暖暖的太阳便从云端露出。

队伍差不多要走了,韩宁也离开了。只剩仇子戚一人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慕兰慕羽那会儿就看着仇子戚和虞嵘打斗,等韩宁走了,他们才敢上前去看仇子戚。

仇子戚身上的衣物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发丝微乱。他本眯着眸子,察觉到有人才睁开双眼。

两兄弟顿时屏住呼吸,有些愣神。

他们实在不能用语言去形容,只觉得这样的仇子戚有些诱人,可偏偏那眸子是岚雾的薄情,这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糅合出一种兼有的矛盾气质,叫人见之红了脸。

仇子戚扫他们一眼,微哑的嗓音带了一丝性感。

“何事?”

“给你衣服。”

“您没事吧?”

两兄弟异口同声。

仇子戚接过衣服披到身上。虽然湿了,可这件衣服却遮挡住了他有些透的白衣。

慕羽看他几眼,一反平常的冷嘲热讽,竟话多了起来,“你是会武功吗?”

“不会。”仇子戚答的干脆。

“骗人!”慕羽有些激动,“方才我明明看到你这样嗖嗖的使剑。那么熟练的样子,肯定苦练了多年。”

仇子戚目光注意到他方才的手势,目光一暗,索性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当着他的面行了一招。

“可是这样?”

“不是!”慕羽皱起眉头,“你方才是翻过手腕的。”

仇子戚眼中终于落了点别的色彩,像是一束微光,更似更为深沉的炽热。火烧的一样,一路漫过四肢。

可顷刻间光顺灭,化为了云遮雾绕的平静。

他盯着慕羽。

“你想学?”

慕羽耳朵瞬间红了,别过脸,提高了声音。

“用你管?”

“用我管。”仇子戚顿时笑起来,不容反驳的宣布道:“之前你说的话,现在起效了。”

慕羽本来想呛他一句,回过神来,顿时神色一变。他瞥过一头雾水的慕兰,意有所指道:“你说他?”

“尽我全力。”仇子戚道。

慕羽显然没缓过神,他没想到天大的好事就落到了自己头上。既可以学武功,又可以护住慕兰,而自己似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可他也许是在市井呆惯了,居然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想坑我?”

“你可以不信。”仇子戚似笑非笑。

没等慕羽回过神,仇子戚已经起身,拢起衣袍走远。

慕羽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追随起了那道消瘦的背影,他才想起方才似乎仇子戚的脸色有些苍白中透丝丝红晕。

仇子戚病了?

他刚想说句话,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仇子戚瞬间昏倒了。

慕兰慕羽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扶起仇子戚。

“怎么办?”慕兰忧心的看着慕羽。

身后的将士已发觉这处的情况,一个鞭子甩了过来,“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走!”

慕兰吓得连连后退,颤抖着声音道:“我,皇上,皇上他病了。”

“又昏了?”那人厌恶的啐了一口,“怎么这么多事?等队伍停了在去找大夫!”

“可是,可是皇上他这个样子怎么走?”慕兰一着急,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这老子可就不管了。”那人道。

慕羽瞪回一眼,扯住慕兰,蹲下身子,一口气背起了仇子戚。

“慕兰,你照看着他,要是他有什么不对劲,你告诉我。

慕兰连连点头。

慕羽背着仇子戚有些艰难的走着。这一走就是十几里路。他累的浑身是汗,却依旧固执的不肯丢手。

慕兰一路跟着,在他耳边吵吵嚷嚷,“慕羽我来吧,你休息。”

慕羽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吵,他恼怒道:“你赶紧闭嘴。”

慕兰被凶了一下,依旧不放弃的在耳边嚷嚷。

也许是两人声音太大,居然吵醒了仇子戚。他费了半天劲睁开了眼,恍惚的看了看浑身狼狈的少年,顿时拍了一下他,“放我下来。”

见他醒了,慕羽眼中有惊喜闪过,嘴上依旧却不依不饶。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醒来了呢!”

仇子戚起身,看了两边风景,眯起眼道:“这是哪儿?”

“快到金陵了。据说今日便能到。”

快到金陵了,这意味着一切都是未知。两兄弟有些怅惘,而仇子戚则神色莫测的望向皇都方向。

片刻,他嗤笑了一声。

莫约两个时辰后,这支军队终于到了金陵。

远远的威武朱门上一个石匾端正刻着金陵两字,古朴不已,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

大门开着,军队踏入了城门,梁国百姓正在两旁欢迎这凯旋之师。人山人海,场面十分壮观。

每个梁国将士面上都带了喜气洋洋的神采,毕竟九死一生回到家乡,接着就是升官加爵,前途一片光明。

而战俘们,却一个个垂着头,沉默不已。此刻那种身不由己飘摇异国他乡,身世浮萍的感觉异常浓厚。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路过一片欢声笑语,竟有种说不来的哀痛。

梁国规矩是战俘不处死刑,等一场宴会后,君王自会将这群战俘送与皇亲贵族。

所以,此时战俘们跟随着一小支队伍入了宫。

仇子戚身份特殊,自然不会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他直接被一个太监领到了深宫之中的一处荒废宫殿里。

走之时,慕兰紧紧拽着他不放,而慕羽只用眼神担忧。这两人是在担忧他。仇子戚只拍了拍他们,便随那太监抬步走了。

进了这宫殿,那太监不冷不热道:“陈帝,沐浴的水在备好了,陛下说了,晚上宴会您也要去。”

“好。”

仇子戚懒散回了一声,他关上了门,走进了内室。

宽衣后,他坐进桶里,一手翻出发簪,从中排出一把银针,快速在身上下了针。

他受了虞嵘那一掌,又淋了雨,体内淤血被银针逼出,然后他吐出一口带暗红的血。

顿时,体内的郁结之气消失的无影无踪,胸口的疼痛也缓解不少。

只是这伤口便有些难办了。

他手上没有药材,而肩上伤口泡了水又感染了,使得一整日的头脑都有些昏沉。

收过针,他指尖落到了换上了一旁准备换洗的干净衣物,顿住了。赤红的衣衫做工精致,只是……

他似笑非笑。

指尖一勾,丝绸缝制的衣裳便如流水一样哗啦滑下。

这是件女人的衣裙。

……

吴楚之地,宴会自然热闹不凡。宫女们一个个端着灯,恭敬放到了每个席位旁边。

高位上中年男人眯着眼听起了伶人乐声。

一个个大臣贵族皇子皇妃们都已列坐好,将目光落到了梁帝身上。

梁帝端起了酒杯,笑呵呵道:“今日高兴,我们君臣呢不醉不归!来,朕先饮上一杯!”

底下坐的人皆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

虞嵘看了看酒杯,虽不喜,却也跟着饮了下去。金陵的酒后劲小,不然,他绝对不会饮。

一杯尽,他抬头看向了对面。那张席位一直空着,也不知是谁没来。不过,是谁都与他无关。

他都注意到了,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没等他们议论多久,突然停住了声音,就连正在庭中跳舞的舞女们已停住了动作,看向了身后。

虞嵘侧目看去。

那来人一身朱红,发丝未束,抬步走来,抬眸一眼,便让这见惯美人的男男女女屏住了呼吸。

白衣的仇子戚带几分病弱气,总垂着眸,辨不清神色,给人一种柔弱病美人的感觉,可红衣的仇子戚却自带一身妖气,有种摄人心魂的妖异美。

他穿着女人的衣裙,行动间裙摆晃开一个弧度,一头微散的长发打着卷披散脑后,前额挂着异族舞女的额链。漂亮的雌雄莫辨。

虞嵘捏紧了手中的杯子,皱起眉。可这股怒气来的莫名其妙,就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又突然烦躁了起来。

也许是又饮了酒,情绪才这么不受控制。

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仇子戚今日很不对劲。

他很久没见过仇子戚这样笑了。

那深邃眸子蕴藏着幽光,唇边微一勾,似乎他还是初见时那个一眼惊鸿的妖孽。

仿佛不知自己让这些人短暂失了魂,仇子戚慢悠悠走来,整个人如烟霞般晃来,往席间落座。

众人却只觉得那人一举一动都明艳的让人挪不开眼。

见众人无声,这妖孽声音懒散道:“怎么都愣着,是我来迟了?”

梁帝蓦然回神,咳了一声,将原本预备着损仇子戚的话都咽下了肚,“……正,正要开宴,陈帝来的恰是时候。”

梁帝那眼里有一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炽热,可这种眼神却落进了虞嵘眼中。

虞嵘顿时眸似利剑一样与仇子戚来了个对视。

仇子戚朝他笑,遥遥举杯。

笑容让人琢磨不清,但总归是在嘲讽什么。

虞嵘顿时沉下了脸。

于是仇子戚自顾自的饮下杯中酒,顺带对着梁帝点头。

他双眸弯起的笑意从一踏进此处,便没再消失。似乎没看不见席中暗潮,也忽略自己席位的不合理。

整一晚,人们的视线都粘到了仇子戚的身上。等曲罢歌尽时,梁帝首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朝仇子戚走了过去,他故意用手拍了拍仇子戚的肩膀,笑道:“这、这美人可真好看啊,也不知年芳多少,可愿入我大梁后宫。”

虞嵘瞬间站了起来,冷声道:“梁帝怕是喝醉了,这位乃陈帝。”

仇子戚彷若不闻此时局况,只弯着眸子。只言不发。

虞嵘瞪他一眼,直接挡到了两人中间,扯着仇子戚的手腕就道:“既然是我陈国之君,便由我来看照。想来梁帝该没什么意见吧。”

“你。”梁帝有些气恼,却又碍着众多目光,不能当场发泄,只能看着虞嵘将仇子戚带离这里。

......

一匹快马载着两人,快速奔驰在无人的大街上。

不久,虞嵘在一处宅邸面前停了马。他拉着仇子戚下马,扯着人手腕就一路往前走。

府邸清冷,虞嵘一路将仇子戚扯到了院子里,然后将他重重甩开,居高临下的看着仇子戚,声音寒的淬了冰,“你又想做什么?爬上梁帝的床,然后在梁国混个后位?”

仇子戚仰头看着他,脸上笑容始终没有消散,甚至透露出一股子悠闲意味。

虞嵘如今最恨的就是他这种满不在乎。因此不惜言辞越发锋利,指戳人心。

“你费尽心机夺来了皇位,却又受梁国俘虏。若你死了,我或许还敬你有几分胆,谁知你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竟穿着一身女人衣物走到了梁国君臣面前。怎么?我大陈的君王如今是想承幸梁帝?仇子戚.......为什么你不死?”

仇子戚听着,垂下眼,而后轻笑起来,“对啊,祸害遗千年。我就是死不了,怎么办呢?”

虞嵘蓦的发了狠,一把掐住了仇子戚的脖颈。他下不去手的,那双手是颤抖的,压根无法狠下来。可是,就在这时,虞嵘听到仇子戚在求他。

“你松手,我不想死。”

仇子戚那声音根本不像在求虞嵘。

虞嵘是快被他折磨疯了。

他崩溃了一般的从怀里丢出来一把匕首,冲仇子戚咬牙切齿,“好,你想活着,现在就拿起匕首,杀了我。”

“好呀。”仇子戚弯起眸眼,从地上捡起了匕首。他一步步走到虞嵘面前,毫不犹豫的给了虞嵘一刀。

血顺势流了下来,映在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十分好看。

“疼吗?”仇子戚问道。可匕首至始至终再没深入半寸。

虞嵘未曾察觉,只当仇子戚是天下最狠心凉薄之人,他一掌劈开仇子戚,将匕首拔了下来,随意丢到了地上。

那一掌,仇子戚狠狠砸到了地上,五脏六腑都被火烧灼着。望着虞嵘狠戾眉眼,他不禁笑出了声。

虞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将他扯了起来,强行拉着拽进了昏暗的屋里。

“刚才给过你机会了,仇子戚。你没能杀得了我,便要承受后果。”他大力的扳着仇子戚的下颚,字字锋利。

接着,裂帛声划破黑暗,便是长长的沉寂。

仇子戚跟哑了一样。

他太难看破了,没人真正懂过他。

因为,没人像他一样活得如此艰辛,无法设身处地。

此时,他恍然间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虽年代久远,却像印刻在骨子里一般。

陆家最危难之际,他是想一死了之。是老爷子跪下求他。求他什么呢,求他换上红装,自甘入贱,从此流落风尘为寻得渺茫的复仇之机。

老爷子还求他啊,报了仇后,切莫久逗留于人世,也莫要在死后归葬陆家坟。

会污了陆家几代英名。

不仅老爷子这么认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脏啊。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