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挖之前,为了表示尊重,我们专门给江漠打了个电话,知会了一声。
“不是说要埋到60岁,之后一起打开吗?”他居然记得。
“来找点东西,等不及60岁了。”江熠说。
“盒子还记得吗?粉色,蓝色,黑色,我是黑色,你们不要拿错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江漠叮嘱。
江熠“嗯”了一声,“放心”。
在我记忆中,盒子里最后一次放东西是我结婚那年。五年没动,土已经长实了。草根盘踞在土壤里,很是丰茂。
我和江熠一人拿了个小铁锹,在记忆中的位置一锹一锹拨土。
他的力气大,每一铁锹下去,都是一大块土壤;我的力气小,就算竭尽全力,与他比起来,不过聊胜于无。
“位置对不对?该不会挖错地方了吧?我们埋得有这么深吗?”
“有。”江熠说,“你忘了?最初是很浅,小孩子力气小,后来长大了,我们拓深过几次。”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两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我每次都只象征性挖两下,重点是里面的东西。
“真的在我盒子里?”我盒子里的东西都是我亲手放进去的,从来没见过情书之类。
“真的。”江熠说,“第一年是我提醒你放进去的,之后每一年,我们埋盒子的时间,都是过年或者你生日。”
我点头,我每年都会把江漠和江熠送的生日礼物或新年礼物的一部分放进去。
“在那些礼物里?”
“嗯。”
我想了想,没觉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卡片都写的生日快乐,新年快乐之类,很寻常的祝福,礼物要不是限量版的什么,就是亲手做的什么。
“难不成藏在某个礼物里?需要打碎或者划开?”我问,“你这表白给得太不实诚了,我怎么可能把你送的礼物破坏掉?”
江熠笑笑,继续挖土。
“叮”的一声,寂静的夜,铁锹碰在金属物上的声音分外清脆。
“挖到了。”
我一下兴奋起来,赶紧和他一起,把洞再挖大点,把金属盒子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他伸手,从里面拿起塑料袋和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东西。
三个盒子重叠着放在一起,最上面赫然是我的粉红色铁盒子,上面还有个褪色的小蝴蝶结。
再下面是蓝色盒子,紧接着是黑色盒子。
我有些感慨:“阿熠哥哥,你说我是不是蠢?为什么就相信你们都深爱莫月呢?你们若真喜欢她,这里怎么会没有她的盒子?”
“你确实蠢。”
他用消毒纸巾把粉红色盒子擦干净后递给我,“不止是你,我们都蠢,年轻时不懂如何爱人,如何让人知道……那时患得患失,有人碍口识羞,有人把自尊看太重……”
说话间,我已打开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挺多,不光有江熠和江漠送的,还有我自己做的,小星星啊,纸鹤啊,又或者和江漠看了电影后买的手办之类,人生第一支口红啊……
“基本都和阿漠有关吧?”
江熠撇了撇嘴,语气中醋意翻腾,放下余下两个盒子,没有任何准备打开的迹象。
“你说你是不是自虐?”我瞟他一眼,“明知道过去不可改变,还非要提……大不了往后,这盒子里所有东西,都只和你有关。”
某人瞬间被我安抚。
“东西在哪里啊?”想到是情书,我的声音带了几分娇娇的意味。
“卡片上。”他说。
卡片?
盒子里卡片不少,大多时候,江熠送的礼物很实在,不可能埋在地下,能埋的,便随礼物一起的卡片。
可那些卡片……
我飞快翻着卡片,实在无法从“生日快乐”或者“新年快乐”这种简单词句中读出情书的味道!
“你不会告诉我说,卡片本身印的这些小诗就是你的情书吧?”我看着封面,那些席慕蓉的,舒婷的诗。
“当然不是。”他从兜里取出一个手指大的激光笔,调出紫光,递给我。
紫光在卡片内页一照——
只见原本泛黄的纸张上,一个又一个紫色的字浮现出来。不是他一贯的龙飞凤舞的风格,而是格外认真的,颜体的楷书。
“写个情书都这么隐蔽,不当特务可惜了……”
我七分抱怨,三分羞涩,因为所见处,第一句是:【阿萤,我喜欢你已有三年……】
我坐在草地上,他陪在旁边。
一张一张的卡片,一次又一次的表白,在紫光灯下重见天日。
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文,有的是德语,有的是法语……最夸张的一张摩尔密码。
我不认识的,他便读给我听,顺便翻译。
夜色里,他的声音低沉,像涓涓溪水。
【萤,你长得真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笑的时候,全世界都跟着你笑,哭的时候,花儿也在流泪……】
【莫小萤,我喜欢你,等你长大后,我要娶你!还要生很多小宝宝,小宝宝叫我爸爸,叫你妈妈。】
【阿漠那个小屁孩,居然说你是我们俩的新娘,你才不是他的新娘,你是我的!我要给你买全世界最美的裙子,让你住最美的城堡。】
【阿萤,我已经成年了,你快点长大。】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听说你在和阿漠约会,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我该怎么办?好后悔到国外读书,你明明答应过我也要出国留学,你忘了吗?】
【阿萤,你果然爱上他了,你看他时,眼睛在发光……我只能远远看你……不,我决定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阿萤,你一定要幸福。爱一个人,就是让她幸福,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我把你交给阿漠了,我去守卫全世界。】……
我看着那张法语的“守卫全世界”,许久不得其解——
“守卫全世界?麻烦解释下,你以为你是奥特曼?”
江熠笑,伸手抽出我手上那张:
“写的时候有点夸张,你知道,米国文化推崇英雄主义,我不小心受了点影响。”
我跟着笑。
便这时,院子外,重重的刹车声传来,紧接着是“啪”的关门声,江漠推门,大步走进院落。
他的目光在重叠着的蓝色盒子和黑色盒子上掠过。
见那两个盒子没动,明显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