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怡久久未有波澜的眸中终是挂上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她看了卢未央半晌,低低笑了:“我知道,他不愿放我出宫的,你便是不必与我开玩笑了。如今你能常来看我这位冷宫妃嫔, 该是他最大的宽容了罢。”
“你不想出去么?”
“便是我想, 又能如何?”
“这是他让我拿给你的东西, 说是你看了会有精神。”卢未央手中拿出一只玉镯, 递到宋怡面前。
“这是母亲的手镯。未央,这是何处来的?”
“他给我的,倒是花了心思。许是知道你心情不佳,差人自宫外寻来的罢。”
“不可能, 这是母亲傍身之物, 母亲还未死, 未央, 我的母亲还活着。”
“是么?那你我一同出宫,去寻你的母亲如何?”
岐国四十三年, 冬。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多日,积雪厚厚铺了一层,掩去了巍峨宫殿的辉煌,平添上几分素净。
是夜,岐国皇宫西南一处破旧宫殿中火光昏黄, 殿中二进里床榻上憩着一人。
几阵微凉夜风袭来,憩在床榻上浅眠的宋怡忽而咳喘起来。她胸口胸口起伏的厉害,面色苍白, 已然病入膏肓。
更是让人惊诧的是她苍白的面颊, 其上爬着深深浅浅的数道红痕。
红痕异常狰狞可怖,左边的面颊上还有一块结痂的伤疤, 伤疤好似被红痕捆绑在她面颊上一般。
交错的红痕和那块几乎占据了她半边脸颊的伤疤,生生悔了一副倾城容颜。
宋怡着了一身素衣,随着她剧烈的咳嗽,素衣上渗出点点猩红,爬在她脸上的那几道红痕一时间随之更是狰狞起来。
“娘娘,娘娘,你缓些咳。”一进中的小宫女听见里屋动静,急匆匆冲进来,为宋怡抚着后背。
“我无碍。”宋怡咳嗽渐缓,额间尽是虚汗。“若月,我有些渴了,劳烦你为我添一杯水来。”
若月红了眼眶,点了点头,转身去为宋怡端水。
端来水,她小心的喂宋怡喝下,宋怡撑着憔悴的脸勉强对她一笑,道:“你下去吧,夜深了,你照顾了我多日,该好好休息休息才是。”
“是,娘娘。”若月欲言又止,她觉着今晚的宋怡有些古怪。
转念一想,她又觉着宋怡许是入了这冷宫居琅殿中,心情不大好罢。便转身离去不敢再多做打扰。
若月退下,宋怡从床榻上缓缓起身。她先是走去陈旧的梳妆柜前,呆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中她面容上的道道红痕。
良久,她起身走去一边破旧的雕花木窗前,又是呆呆的立在窗前许久,凝眸望着窗外那一片银装素裹的白色。这宫中又飘雪了呢。
“红尘嚣,浮华一世转瞬空。”她矗立良久,口中忽而低吟一句。
转身,宋怡拔下头上的金钗,在明灭摇曳的火光中走向床侧一面空置了的墙面。
随后,她用金钗一点点在墙上刻起了字,刻的不是其它,正是她方才所低语那十字。
刻刻停停,她间隙咳嗽几声。寂寥深夜中除去那阵阵凉风呼啸,便无它物。
手上的金钗磨去大半,握着金钗的右手掌心亦血痕斑斑,宋怡算是刻好了那十字。
寥寥十字挂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她伸手反复抚了好几遍。
宋怡曾憧憬过,幸福的憧憬着很长很长的一辈子,那时候她心悦顾知文还未入宫。
后来,她又憧憬过,憧憬与高高在上的安诸厮守一生。到了最终,她却什么都没能抓住,什么都没能留下。容貌,青春,荣华,爱人,都没有了。
她恨很多人,恨很多事,但更恨的是自己,是命运。
与其这般,此番她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该算是掌握了一次自己的命吧。
这……也算作懦弱的她最后向命运做出反击罢。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淑妃顾倾城,亦是再无李代桃僵的宋怡。
“若月,若月。”宋怡对着外间喊了几声,声音嘶哑。
“娘娘,你可是又渴了?”若月进来,瞧着立在窗边的宋怡。
“你去洛云宫一趟,我平日贴身的那支紫玉簪还留在殿中,你去偷偷帮我取回来可好?”
若月很衷心,她也知道宋怡这场病的尽头,恐怕便是宋怡的香消玉殒。她道:“娘娘,奴婢这就去。”
冷宫人迹罕至,洛云宫也荒废了,只有一队侍卫巡视。那侍卫头领算是若月的熟人,现在夜深,若月偷偷去取个小物件,算不上是什么难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