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那行字，笔迹歪扭，连笔，墨水深陷进纸纹里：「你父亲不是意外，是灭口。」
我盯着那行字，指腹按在照片背面，洇出一道深色。灭口。我爸不是意外，是灭口。我翻回正面，看着照片里我爸和赵建国并肩站着的画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角落，书架旁边，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像是有人站在那儿，被镜头扫到一角。我凑近看，那道身影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轮廓模糊，但身形纤细。那件连衣裙的颜色，和苏晴衣柜里挂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照片的拍摄日期，印在右下角，小得几乎看不清。我凑到灯下，眯着眼睛辨认。十年前，我爸出事的前一天。
我放下照片，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铁皮箱还躺在里面。我把它抱出来，搁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旧帐本、一沓票据，还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我从没见过这本笔记本，它夹在两本帐本中间，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很多次。我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迹，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开头一行日期，十年前。下面是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潦草，像赶着写的：
「老K今天又打电话来，催我签字。那笔钱不能过，过了就回不了头了。建国劝我，说再不签，那边要动手。我没答应。我告诉他，我林某人这辈子，不碰脏钱。」
我盯着「老K」两个字，指尖发凉。老K。我爸的日记里，反复提到这个名字。我往后翻，又翻到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的地方墨水洇开，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老K说，十年前的事，他可以当没发生过。条件是那批帐走完。我问他，十年前我到底欠了他什么，他不说，只笑。建国在旁边，一句话没接。」
「建国今天又来了，带了合同。他说老K等不了太久。我说我也不会等太久。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他怕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两天。字迹更潦草，有几处划掉重写，像写的时候很急：
「帐本在城西老粮库，老地方。如果我没回来，那本帐本会替我说话。老K的身份，建国知道。苏晴……我不知道她在这件事里是什么位置，但那天她在场，在仓库门口，我看见了。」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急，纸边毛糙，留下参差的齿痕。我盯着那几页残破的纸边，指腹蹭过去，摸到一点硬东西——纸边夹着一小片碎纸，折成细条，夹在装订线里。我小心地抽出来，展开，只有半行字，笔迹是我爸的，但写得更急，墨水都划破了纸面：
「老K就是——」
字在这里断了。我攥着那半片碎纸，指腹蹭过碎纸边缘，划出一道细痕。老K就是谁？我爸没写完。那几页被撕掉的日记，可能就写着这个名字。我翻回前面几页，又看了一遍那些潦草的字迹。老K，赵建国，苏晴，城西老粮库的帐本。我爸把这些写进日记，藏在铁皮箱里，夹在帐本中间。他预料到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留了这本日记，留了那张照片，留给江野，让他在我该知道的时候，交给我。
我合上日记，指尖按着封皮，纸面被掌心的汗洇出一道深色。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今晚来老宅后门。」
我盯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老宅后门。我爸出事之后，老宅一直锁着，钥匙挂在厨房门后的钉子上，落了灰，没人动过。我不知道谁发的这条短信，但对方知道我爸的死因，知道老宅，知道怎么让我去。
我起身，把日记和照片收进铁皮箱，锁好，塞回抽屉最里面。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又放下。我换了双平底鞋，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搁着江野喝过的水杯，杯沿留着一圈水渍。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我关上门，往楼下走。
车停在老宅后门那条巷子里，熄了火，没开灯。老宅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黑洞洞的，像没人住的样子。我坐在车里，看着后门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
我推开车门，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高，一条石板路通向后门，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我踩着石板路走进去，推开后门，一步跨进去。
客厅里一盏落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出一圈光晕。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没回头。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坐了很久。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比你爸当年，来得晚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没动：「你是谁？」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金丝眼镜，眉骨高，颧骨平，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路。赵建国。照片里站在我爸旁边的那个人。他看着我，目光从镜片后面通过来，像在打量一件旧物。
「你爸出事前，也来过这里。」他说，「他坐的就是你现在站的位置。」
我没接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口袋里的手机。赵建国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搁在膝盖上，没拆，只是看着。
「你爸当年问我，老K是谁。」他说，「我没告诉他。他死在了城西老粮库。」
「你现在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向我这边：「你爸留下的帐本，在粮库老地方。但那个地方，三个月前被人翻过了。帐本还在，但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
「少的那一页，写着老K的名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今晚来，是想知道谁杀了你爸。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看着我，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我的脸上：「你爸当年没签的那份合同，现在在你手里。你签了它，我就告诉你老K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