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透心跳漏掉一拍,佯装不在意,把师父的手按下去,“少说点话吧,嘴不疼吗。”
可惜程显听枕在他腿上,能感到青年立刻浑身崩紧,尾音儿发颤。
小兔崽子。
程显听思绪混乱,一面心里咬牙切齿,一面又替自己委屈。他把手又举起来去够程透的脸,笑道:“怎么了心肝儿,是师父平时不够疼你吗?”
程透呼吸一滞,任由程显听那只手放肆起来,“我求你,别说胡话了,闭眼,睡着了就不疼了。”
程显听偏不听劝,手一路往下摸,小指尖儿蹭着青年的嘴唇,疼痛使他整个人像被扔进冷水里,又飘在云端。他把小指探进青年唇齿之间,甚至去勾他温而柔软的舌尖。湿润的口腔令人心阵阵发紧,程显听蓦地坐起来,不待青年反应,把他人给按在chuáng榻上,欺身压了过去。
程透慌了神,不由地拽住程显听的里衣攥紧。
“看着我。”
在没有朗月的黑暗里,程显听的眼睛隐隐流转出淡金色的碎光来,他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有些凌乱地贴着,但眼神儿很是清明,比玉盘玻璃都要清明。
程透连呼吸都在发颤,他一动也不敢动,凝视着程显听的脸,脑袋空白。
近在咫尺,却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每次先碾碎了心照不宣平静靠近一步的,永远是程显听。
他看着程显听缓缓地低头,吐息越来越近,近乎小心翼翼地呼在他脸颊上。
别再靠近我了。
程透睁着眼睛,只感到胸口积攒的正奔涌向眼眶里。
求求你,别再靠近我了。
然而程显听终是没有再越雷池一步,他无力地把嘴唇贴在青年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师父吓到你了是吗?对不起。”
说罢,他收了控着自己的那股劲儿,整个人真的压在了程透身上。
“乖。”
程显听说完这句,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程透却是抬手,握紧几次,终于还是放在师父额头探了探。他无比希望此刻是程显听又发烧或是喝多了说胡话,才好叫他放心把心里那点儿永远也不该大白于天下、于程显听眼前的爱意咽回胸口。
可惜事不遂人愿,过了今夜,他怕是……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
程显听呼吸渐渐平稳,不知是睡着还是疼晕过去。程透任由他压着,两目放空,突兀地想起了些过去。
尚欠年少时他发高烧,在屋里闷得上不来气,是程显听抱着他在外面一走就是一夜,程漆想接,程显听却不撒手。
他本烧糊涂了,对这些事毫无记忆,但今天不知怎么,像打碎了镜子,片片都映照出光怪陆离。程显听抱着他在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又不至于chuī风的木廊小道上慢慢走着,他低沉的嗓音哼唱着一些程透从未听过的歌——或许那些并不是歌,而是某种咒文。
像程显听一样庄严而不容侵犯,仿佛带着乌七八糟的想法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就连那些汤药都是他一勺一勺chuī凉了喂进嘴里,程透能活成今天这样,没有一步未曾留下程显听的身影。
是师父还不够疼你吗?
dàngdàng汤汤,程透深吸了口气。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青年轻手把程显听摆回平躺,用手抚开他仍然拧在一起的眉心,发狠般想道,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再也甩不掉了。
他在他身旁躺下,有些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地握住了程显听的手。程透把适才想起的那几句词默念几遍,明知不会再忘,仍是刻进了心底。
日上三竿。
倒是程显听先醒的,才一动,便感到自己的一根手指头被程透抓着。侧身看过去,青年睡颜沉静,让人内心柔软又安宁,一只手更是紧紧攥着程显听的一根手指,显出些平日哪儿能窥见的可爱稚气。
程显听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这场景不知为何有点眼熟,但刚要循着踪迹去脑海中找寻,头便又裂开似的隐隐作疼起来。他坐在被子中半晌,也没舍得把程透的那只手给扒开,但眼见大中午头,再没个人起来,西北风都没得喝去。
正在心里纠结呢,青年沉吟一声,揉着眼醒了,手便自然松开了程显听的。后者还有些小情绪在,忙板住脸要下chuáng,好像刚才那个舍不得的不是他似的。哪成想青年动作迅速地抱住程显听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背上。
程显听心中得意窃喜,嘴硬又不挣开,“别和我撒娇,还生气呢。松手。”
“我不。”程透闷声道,声音软绵绵的。
程显听一本正经绷着表情,严肃地说:“少来,我不吃你这套。”
“你没生气。”程透整个人扒在他身上,脸紧紧贴着他的背,小声说,“我听得到。”
那心跳平稳而有力,程显听默了须臾,投降道:“好好好,我不生你的气了生花匠的,行吧?”他手抓着程透的手背,“起来了,我去做点吃的。”
程透这才罢休,把手撒开,却恢复了日常把师父噎住的模样,在他身后说道:“你会做什么饭,我们去花匠家蹭饭吧。”
“不去,我现在和她有矛盾。”程显听又板住脸说。
当然程透是看不到的,他翻身下来,随手拿起程显听的衣服披在身上,揉着眼睛道:“你不去,那我去啦?”
程显听咬牙切齿,小兔崽子又给我找不痛快!他转过身来,凶巴巴地说:“那你去吧,去了就别回来。”
两人正过招,外面叩起门来,他们倒已经练成了听敲门就猜得出是谁,程显听下巴一扬,吩咐道:“你去开吧,是国英。”
程透整理好衣服刚要过去开门,程显听又叫住他,“哎,你穿着我的衣服我穿什么!”
程透瞥一眼衣柜,意思是,你差这一件吗?
这边先给国英开了门,师徒俩各自洗漱,国英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被晾在一旁,硬着头皮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程透收拾完了过来,把食盒接过放在桌上,冲国英道:“拎着沉不沉,坐呀。”
“唉……”国英叹气,没挪地方,“我和阿姐做的,权当赔礼。”
他俩倒是误打误撞雪中送炭,程透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反而问说:“花匠呢?”
国英回答说:“在家里。她、她说……”他表情又古怪起来,转述花匠的话,“无颜面见江东父老,日后给程掌门塑金身赔礼。”
程透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转头看见程显听也洗漱完了出来,忍怒道:“花匠这张嘴啊——”他一拂袖大剌剌坐下,对国英说,“你叫她自己过来!别光让你出头!”
国英想这哪里是我能当家的,规规矩矩地俯身一礼,“程掌门,昨日真是对不住——”
他这一拜,程显听登时又站起来,但想想自己确实是受害人,又坐回去,他也不好为难国英,没好气道:“免了,国英你吃了吗,坐下一起吧。”
国英连连摆手,“我去陆厢那儿。”说罢,他苦笑起来,自己这一身事也没解决呢。
程显听便不再留他,国英走后,程透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盘子一样样摆上来。花匠手艺不算多好,但也不差,一桌子鱼鱼肉肉鲜香扑鼻,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程显听吃着吃着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沏茶漱口,随口问说:“你下午去哪儿,万卷仓?”
程透还没回答,他自言自语道:“我得去趟校场,要没钱花了。”
“你别心里窝火下手没轻没重。”程透悠悠地说,“我不去万卷仓,我去花匠那儿。”
程显听正在思考,没太认真听着,下巴刚点下去,又一挑眉,“还去花匠那儿?”
“陆厢现在肯定忙不过来,我有点事想请教她。”程透满不在乎,一面收拾桌上,一面回答。
程显听撇嘴,“你就不能直接问我吗?”
程透冲他弯着眼睛一笑,然后蓦地收了,继续手里的活儿。
于是,师徒俩各自准备出门,程显听眼尖瞥见程透从枕头底下把自己之前送他的那砗磲链子拿了出来,当即扬眉说:“哎哎哎小兔崽子,你要敢把这个东西送她我打断你的腿!”
那手链从没见程透拿出来戴过,都是收在枕头底下。砗磲洁白的光泽像雪,却又很是柔和平静,不夺人眼球。程透把那链子在手腕上随手缠上三圈,多出来的自然垂下,青年肤白,较之那白中之最砗磲竟也毫不逊色,有种易碎般的剔透。
“谁说我要送人了,”程透嘟囔道,“想起来了戴上不行吗?”
程显听没办法了,笑说:“好好,那你好好戴,师父先走了。”
去校场的路上,程显听却笑不出来了。他舔舔自己那刺疼的口疮,嘴角上次裂开的也还没好,不知是否是最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才应来口舌之祸。想到这儿,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同花匠在法阵中说过的话,早上这女人又胡言乱语,也不知程透听进去了多少。
当然,花匠那张大嘴巴,程显听既然告诉了她,便也做好了再从另一人口中得知此事的准备。他想想看其实自己也bào露了不少,不如不瞒下去了——
只要别再往深处挖就成了。
到此,程显听表情又yīn郁些许,加快脚步。
再说程透这边,他不紧不慢地去了花圃,花匠还有心情侍花弄草,正蹲在泥土地间把花苗填在坑里。她看起来专心致志,偏生眼神又有点心不在焉,没发现程透已经走到了身后。程透也没打搅她,等着花匠认真把花苗移完。
最后一株填进坑里拿花铲按好土,花匠掩着下半边脸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她直感到口鼻中一阵cháo湿腥咸,拿开手一看,竟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莫名心慌着,她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口鼻,慌忙站起来。程透在身后喊她,“婶儿!”
花匠猝不及防,不由“哎呀”一声回过头,又把程透吓得怔住了。
她下半张脸上鲜血淋漓,被毫不自知这么一抹,骇人至极。程透忙迈过矮栅栏道:“怎么回事。”
花匠惊魂未定,“我哪知道呀——”才一口张,鼻血便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她忙伸手去掩,仰起头来。程透赶紧把她头又压回去,“别仰头别仰头,按住止血就好了!”
两人手忙脚乱了半晌,鼻血总算是止住。花匠进屋去打水洗gān净脸,这才鼓着嘴埋怨说:“你来就来了不出声,吓我一跳!”
程透道:“看你种花挺专心的,不差这一会儿。”
“怎么,有事?”花匠一顿,小心翼翼地试探说,“你师父呢,还窝火?”
程透摇头,“没有,早好了,他气也气不过一个晚上。”
话听着有些熟悉,好像陆厢也这么说过。程透感觉怪怪的,忙闭上了嘴。花匠把心咽回肚里,询问说:“咋回事啊?”
程透便正色说:“我听来一些话,婶儿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出处。”
花匠一看他这像是要长篇大论,便倒了杯茶推过去,静闻其详。
程透却先把手串递了过去,“先请你看看这个。”
花匠接过掌眼,由衷赞道:“难得的好东西呀,这已经不是价值连城了,该是有价无市。”
“还有呢?”程透追问说。
花匠挤着一只眼,“还有?他给你的啊。”
“恩。”程透点点头,表情古怪起来,“他说……这是狗链。”
花匠“噗嗤”一声,差点把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她赶紧咽了,挤眉弄眼笑了半晌,才说:“这么跟你说的啊?”她拿过砗磲珠链,在手里摩挲一番,“一百零八颗,这明明是念珠。”
程透看她攥着那砗磲链,脸上似笑非笑,眼里含着深意,心念电转,忽然声音扬起来,“你知道!”
花匠忙收了表情低下头,“我知道什么?”
程透却横眉怒道:“他和你说都不告诉我!”
花匠一见玩大发了,忙劝慰说:“哎呀祖宗,我都快死了你能和我比吗!”她摸摸下巴,“不过嘛,他既然告诉了我,肯定就也做好我再告诉你的准备了。”
程透抬眼看她。
只见花匠话锋一转,“但——是——”她站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去找答案更好。”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很多很多,串起来再好好想想嘛。”她笑眯眯地看着程透,“还要问什么?”
程透心里说不上是吃花匠的醋还是吃程显听的,往常花匠可都是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这次倒是帮起程显听来。
半晌,他道:“好吧,那几句话我复述一遍。”
说着,程透垂下眼,花匠见他刹那便收了方才的神情,垂着的眼睫说不上是落寞,还是暗藏汹涌。
“兰因絮果,不动不伤。”程透缓缓道,“有情十方,世事无常。”
他微抬双眸,墨玉似的眼睛里含着难以平复的茫然,令人心头一震,“倘若心动,凡……”
程透再度低下了头。
见他半天不再说下去,花匠蹙着眉追问道:“凡什么?”
程透却无奈地摇头,“我不记得了,只到这儿。”
花匠也没听过这几句话,在嘴里念叨着自己咀嚼半天,也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程透心道果然,刚要再开口,花匠突然说:“但是,我觉得吧,这个听着像他自己编的……”
她端详着程透,试探般说道:“像是回向偈……”
程透一震,好似胸中绷着的一根弦怦然断开,正要说话,却第二次被打断了——
程显听风一般出现在门口迈进来,大声道:“出事了,周自云杀了林年年,悬其首级在内山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