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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管

管

试机时间是早上七点。

刘柱把进水阀拧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台不锈钢圆罐上。灰白色的河水从进水管涌入,经过第一道粗滤网,进入沉淀腔,然后被手动泵推入第二层精滤室。刘柱一下一下地压着泵杆,手臂肌肉绷紧,每压一下水就往前推一截。

大约压了四十下之后,出水管口滴出了第一滴水。

透明的。和进水口灰白色的河水完全不同。那滴水流下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光泽,但不再泛荧光。它在出水管口下积成一小汪,像一颗被缓慢放大的水珠。

"成了。"王北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沈安蹲在那汪水旁边,用空瓶接了一些,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瓶身,里面的水清澈见底,瓶底没有沉淀物,表面没有油膜,也没有任何异样的颜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检测试纸——救援队随设备配发的——浸入水中,等了几秒,拿起来对照色卡。

各项指标全部在安全线以内。

"可以用了。"她把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今天先用净水器的出水烧一壶饭。之后每天早晚各检测一次,连续三天,数据都稳定了再给基地传报告。"

刘柱拧开出水阀,接了半锅水端到外面去煮。水烧开的时候冒出的蒸汽没有异味,煮出来的干菜汤清澈见底,刘柱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表情像是中了奖,连着灌了三大口才停下来抹嘴。

沈安也喝了一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部分被持续消耗的疲惫正在缓慢地补回来。这是干净的水才能做到的事。

吃完早饭之后,王北和刘柱去渠尾清最后一段底泥,泵站门口只剩沈安和宋淮两个人。

沈安站在净水器旁边,用干布擦拭罐体外壁上的水渍,动作不急不慢。宋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从裤袋里转移到背包深处的东西——半截金属管,断裂的一端露出了内部的铜质线芯,另一端有个圆形的接口,接口上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

"说吧。"沈安没有转头,声音平静。

宋淮把那截管子放在台阶上,用手掌推过去,停在沈安脚边。

"昨天拆栅栏的时候,在取水口内侧那截管道的外壁上蹭下来的。"他说,"它卡在管口边缘和水泥封层之间的缝隙里,不是掉进去的,更像是有人刻意塞进去的。接口那一端朝外,里面还残留着一段没断完的线缆。"

沈安放下布,蹲下身拿起那截管子。她把接口端对着光仔细看,那行编号刻得很深,字体是标准的工业喷码格式——"S-09-P-07"。后面还有一个手写的字母,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添上去的:"W"。

S-09。厂区地下实验室的代码。P-07应该是管道编号。W……

"警告。"沈安低声说,"还是'水'?"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厂区里面的人早就知道这条管道和地下管网是连着的。"宋淮说,"他们在这截管子上做了标记,塞在取水口内侧的隐蔽位置。后来厂区塌了,标记还在,但看标记的人都不在了。"

沈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截管子,然后用匕首尖轻轻撬开接口端的卡扣。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完整的线缆——只有几根细铜丝和一根被剪断的塑料光纤,断口平整,像是用专业工具剪的。

"主动切断的。"她说,"不是自然断裂。在厂区塌之前,有人把这条线缆从管道系统里分离出来了。要么是为了封堵泄漏,要么是为了让什么信号传不出去。"

"你觉得是哪一种?"

沈安把管子收进自己口袋里。"两种都有可能。但答案应该在管道深处。"

她站起来,朝泵站北侧那截敞开的管口方向看了一眼。那截管道嵌在矮坡的底部,管口被水泥封了一半,剩下一个半圆形的开口,直径大约五十厘米。阳光只能照亮管口内壁不到一尺的距离,再往里就是彻底的黑。

"你要进去?"宋淮站起来。

"等王北他们回来之后再看。"沈安说,"白天光线充足,照得远。我先进去探一段,如果深度超过五米就回头,下次带灯带绳再下去。"

宋淮没有反驳,但他走到泵站屋后翻出了一卷废旧电缆线,把外皮剥掉,留下里面的塑料绳芯,又找了一截长木棍绑上防水布和一小块镜片,做成了一盏简陋的反光镜。他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脑子里早就想好了每一个步骤,只等沈安说出"进去"这两个字。

王北和刘柱回来后,沈安跟他们简单交代了情况。王北守在管口外面,拉着一根系在沈安腰间的绳子,约定拉两下是"退出来",拉三下是"有情况"。刘柱蹲在泵站屋顶上拿着猎枪,盯着河对岸和周围的灌木丛。

沈安把匕首换到顺手的位置,用宋淮做的那盏反光镜先往管口里照了照。反光镜的亮光照进去大约三米,管壁是水泥浇筑的,内表面粗糙,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干燥附着物。越往深处看,附着物越厚,到光能照到的极限位置已经变成了黏稠的半流动状态,表面泛着极淡的荧粉光。

"我进去了。"沈安对王北说。她弯腰钻进管口,肩膀和管壁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侧身才能往前移动。水泥管壁粗糙的颗粒刮着她的外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反光镜的光在管壁上来回扫动,照亮眼前的每一寸空间。

前两米是干爽的,地面有一层薄灰,但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第三米开始,管壁上出现了横向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管壁移动时留下的。那些刮痕的方向一致,都是朝里去的。

第四米的时候,沈安停下来。反光镜的光照到前方一处岔口——管道的直径在这个位置突然扩大了一倍,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约莫两米宽的小型空腔。空腔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胶状物质,和铁栅栏上糊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更致密,像一层被仔细涂抹过的地毯。

空腔的对面,另有三条直径不等的管道分岔延伸出去。每条管道的入口处都糊着同样的胶质,但厚薄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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