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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霜降

霜降

霜降那天,第七区的早晨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沈安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空气叫醒的。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到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的桂花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霜色。她下床的时候赤脚踩到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她穿上袜子,走到窗边把那瓶桂花枝端下来换水,发现瓶里的清水还透亮着,枝头那朵花已经完全开了,花瓣舒展开来,边缘微微泛出一点干燥的卷曲。

她端详了一会儿那朵花,把它放回窗台上,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走廊里比往常安静,宿舍楼里大部分人都还没起,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某种在地板下方缓慢流动的活物。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拐角处遇到了程渡。

程渡也起得很早。他正蹲在楼梯口系鞋带,看到沈安下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这么早出去干嘛?”他问。

“去食堂。”沈安说,“你呢?”

“去泵站。陈穗说今天要换一组管道的密封圈,人手不够。”程渡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你要不要搭一段顺风车?”

“你先走。我吃完饭再过去。”

程渡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晨霜覆盖的院子里。他的身影在薄薄的雾气里走远之后,脚步声被地面的霜层吸收成一小串闷响,消失在操场边缘。

沈安去食堂打了早饭,端着碗坐在靠窗的角落吃完。粥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小团不断变幻的白雾。她吃完之后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沿着操场往基地大门方向走。后勤处的皮卡停在门口,油箱盖没关紧,她顺手给它拧上了,然后跳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开到泵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高度。陈穗正蹲在引水渠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扳手,面前摊着几截新的密封圈和一段替换用的管道。她听到车声没有擡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沈安让出了一个蹲位。

沈安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另一把扳手,两个人一左一右开始拆旧密封圈的固定螺栓。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晨光里清脆地散开,像有人在敲一段短而急的节奏。

“今天霜降。”陈穗说。

“嗯。”

“霜降之后水会变得更冷。泵体运行的时候要注意进出水温差,温差太大的话管道接口容易收缩松动。”陈穗把拆下来的旧密封圈放在地上,用脚拨到一边,然后拿起新的比了比尺寸,“你最近睡觉怎么样了?”

沈安拧螺栓的动作没有停:“还行。”

“做梦吗?”

“有时候做。”

“梦到什么?”

沈安想了一会儿:“……昨晚梦到那棵桂花树的根。很长的根,从树底下一直往下扎,扎到地下很深的地方,碰到了一条管道。根把管道缠住了,缠得很紧。但管道里面没有水。”

陈穗把新密封圈卡进接口,用手掌压了一圈确认贴合度,然后开始拧螺栓:“管道里没水是好事。说明渗液真的退了。”

“我知道。”沈安把她负责的那一侧螺栓也拧紧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脚踝,低头看着引水渠里清澈的水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亮片,像无数片同时翻动的鱼鳞。

她们把渠道口的格栅和密封圈全部换好之后,陈穗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她站在渠口旁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侧过头看着沈安:“你知道你那段时间换人的时候,泵站这边的水一直很稳。”

沈安把扳手递还给陈穗:“是她替你做的?”

“不是替我。是她替整个泵站做的。她把所有该维护的地方都维护了一遍,有一些位置连我都没想到要检查。”陈穗顿了顿,“你有个好处——你做事的时候会想很多。她做事的时候不想,但她能直接看到答案。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又稳又快。”

沈安站在引水渠旁边,没有说话。风把渠口边的野草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露珠从草叶上滚落,渗进泥土里变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们在泵站门口坐着喝了一壶热水。沈安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木哨子放在膝头上,用手指沿着刻字的边缘走了一圈。“沈桉”两个字的笔画已经被她摸过很多次了,边缘微微圆润了一些,像被溪水冲过的石头。

“她现在在哪里?”陈穗忽然问。

沈安把哨子翻了个面:“还在。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出来了。”

“你们还能说话吗?”

“……不能。但能感觉到。”

陈穗喝完了壶里剩下的水,把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行了。能感觉到就行。”

沈安把哨子系回腰带上站起来。她在泵站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渠道里的水从脚下流过,带着微弱的反光向下游的方向慢慢走远,心里很安静——空落和安稳同时占据着同一条溪流的两岸。

下午她回基地的时候走了一段路,没有开车。土路两侧的田野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短稭秆整齐地排列在土地上,远远看去像大地的纹理。她走在那些纹理之间,脚步踩在收割后残留的根茎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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