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朱看来,这人世是由生老病死、衣食住行、节气时令、家人日常相处、与人对待关系、亲友红白礼仪相互交织,融合而成一股难以名状的强大的联结纽带,任凭战乱瘟疫,天灾人祸也摧毁不了。这联结纽带仿佛一块丰饶的水土,滋养着所有人,作为一个鬼魂,阿朱早就羡慕这热气腾腾的人世间了。
附体黑猫的第二天,阿朱一大早就来守着凤翥麦饼店开门。以前素音听说这个“摩登粑粑”西南联大的女生很爱吃,也来买过,但只给母亲买了一个,另外一个用两个指头掐一点尝尝,其余的大半便宜了喜财家的娃儿。这回,她看上了排在前面的一个胖子,一毛钱1个的饼子,他跟铺子里面的人说:要五个!
腹中空空,等着粑粑熟的滋味最熬人。只见一个中年妇女,身着蓝布衫,系条白围腰,头戴一顶白帽子,正在做今天的第一锅饼子。看她揉面时加入牛奶、白糖等拌匀,擀成薄片后,在面皮抹匀奶油,卷成条,均匀的切成多个小节,再将面节反复拉直、旋扭,压扁擀成饼子生胚。在一个大的平底锅锅底抹油,将一个个生胚下锅两面烙黄,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阿朱在旁边急得不住蹭胖子的腿,引得他喝骂:“去!哪里来的死猫!”抬脚就踢!吓得黑猫跳开。
不过这胖子没有令阿朱失望,从店员手里接过一摞饼子,站在路边,热气腾腾的饼子一口气吃了两个!借着胖子丰富的味觉,阿朱感受着饼子香软回甜的滋味,以及大口吞嚼的畅快!
“这么香的饼子,给姐姐送去!”阿朱趋使着胖子往翠花街家的方向去。可是,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他,胖子对饼子的占有执念格外顽强。
路人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人,只见他手里捧着一摞纸包的麦香饼,脚步打绊,忽而往东,忽而往西,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费劲地和什么力量在抗争,不时地抽搐、甩头、骂人,折腾了好久,只见他用非常别扭的姿势拿起一个饼子,扔给了旁边一只发呆的黑猫,接着打了一个激灵。
黑猫忽然跳起来,一口接住胖子扔过来的“摩登粑粑”,叼着饼子就跑了。
回过神来的胖子大骂:“死猫!我打死你!”
嘿嘿,他追不上。
阿朱想:“这个时辰,姐姐应该去铺子上了。”
只见黑猫叼着饼子,朝着西南联大方向跑去,它没有料到,身后跟来了别的野猫……
阿朱趴在素音铺子对面的屋脊上,看着素音安排伙计卸下了门扇,抹桌理货。
“可惜,没能把‘摩登粑粑’带来给姐姐……”
黑猫舔了舔刚刚打斗时的伤口,早晨的阳光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似乎在安慰它:没关系,这点伤对你没有伤害,你很快就会恢复的。
“原来成慎那么强大啊,能够随意地控制一个人。控魂这事情,也许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阿朱心想。
不过,在满足自己口腹之欲方面倒是信手拈来,因为人在面对美食时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也最不容易意识到阿朱的存在,就这样城里有名的美食阿朱已经尝了个遍:东月楼的锅贴乌鱼,云片糕大小的乌鱼两片,夹一片宣威火腿烙烤,那个鲜美;映时春的油淋鸡,以热油反复浇淋至熟,蘸上花椒盐,那个香酥;海棠春的酱汁鸡,鼎新饭店的粉蒸肉吃腻了,还有洒火腿细末的雪花蛋,蘸甜酱油的牛凉片,蘸花椒盐的白汤羊肉,葱油饼、锅贴、破酥包子、卤餌丝、小锅米线……
点心就更美好了!在下午时分的青莲街的咖啡店,把夹心蛋糕,香肠卷,蛋黄盒子,叉烧酥,咖喱肉饺,统统点了,摆满一桌子,隔着玻璃望着街景,慢慢品着咖啡,要多美有多美……
对了!将来一定要让姐姐学会喝咖啡……
还要提醒姐姐,如今时髦的太太小姐们都时兴穿洋装。闲暇时到翠湖边走走,西南联大、东陆大学的女学生最时髦的打扮是绸子短袖衬衫,白色的短裙子,皮质的凉鞋;到南屏街正义路逛逛,太太小姐们都穿着一件式的西洋裙,高跟鞋,配各种式样的帽子,出入各个商场、饭店、剧院。就算是旗袍,袖子也越来越短,甚至于彻底去袖,夹圈紧凑,就是要把整条手臂都露出来才行!还有,连衣裙和外套都要有垫肩,就像美国电影里女明星的打扮。
对哦!姐姐真是应该多出来看看电影,我们除了刚来省城时一起陪母亲看的《四郎探母》,还有和小羊一起看的《渔光曲》以外,平日里真的很少看电影。其实这时的南屏大戏院、光明大戏院放的很多都是外国的片子,比如《怨海难填》、《情窦初开》、《春之巴黎》等等。
说起看电影,有人注意到那段日子,一只黑猫时常出入位于祥云街的一幢五层洋楼。那里是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总部。听说在军官俱乐部里,有时会放映最新的好莱坞大片。
阿朱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片子:《玉女神驹》、《Waterle》、《北非谍影》……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伊丽莎白.泰勒、费雯丽……这些明星迷得她神魂颠倒,不思茶饭。
“姐姐,这一切美妙绝伦的经历,要是你也在该多好啊!”
阿朱想和姐姐分享所有的好东西:从味觉敏感的小孩子口里品尝冰激凌,随着舞技一流的舞女闪耀全场,跟着年青的学生骑自行车到郊外旅行,陪着富裕悠闲的太太们打麻将,和美国大兵打拳击,做威风凛凛的官员……
日子很快活,日子也过得很快,轻飘飘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刚开始的时候,每一天醒来,都要回忆一下昨天经历了什么,渐渐地,连回忆都来不及了,就是寻找今天新的节目,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闪亮耀眼的,新鲜刺激的。
至于黑猫,早就被阿朱放弃了,自从上次和别的野猫打架受伤以后,阿朱就放弃了它不完美的身体,开始直接在不同的宿主之间转换,喜欢谁就上谁的身体,而且,她的控魂术也越来越熟练。
简单的说,就是尽量不让对方的意识发现自己,观察他们的弱点,不让对方一来就做自己不熟悉、不情愿的事情,如果对方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就用对方所思所想迷惑他们,只要在关键的时刻一句耳语,一切将如你所愿。比如:
“穿上这件红色的裙子,成为今天晚会最亮眼的明星!”
“打这张九条,让对面王太太碰,她就一定会放你的牌出来!”
“对面的先生看中了你,去啊!过去跟他搭讪!”
“那个老家伙肯定把钞票藏在了旧皮箱里!”
“答案就是……”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疯狂,在阿朱的参与下,有的人更加疯狂了。阿朱如今已经深谙游戏规则,越是物质丰厚,乐于享受的人,越容易受控制,人们为了满足欲望,都乐于接受她的摆布,他们称阿朱的“提示”为:“灵光一现”“神谕”“潜意识”“心有灵犀”……
阿朱变得越来越强大有力,她终于发现,人们内心的贪婪和欲望才是自己变得强大的养料。
至于姐姐,小羊,还有龙头街、翠花街的人们,似乎是遥远的过去了……
偶尔,阿朱会去远远地看一看那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姐姐她还是一成不变地白天守着铺子,晚上回家陪着家人,过着和外面喧嚣热闹的世界无关的生活。
这一年,她和小羊结婚了,两个人日常相处常常是安静的,一个埋头看书,一个缝补绣花,偶然抬头看对方,对方恰好也在看自己,彼此交换着温暖的眼神。
一年后,他们迎来了一个小生命。杨昉严为孩子取名为:杨芃,希望这个孩子在昆明这个‘上帝在人间的乐园’,如茂盛的草木般自由生长。
素音如今一心扑在铺子和孩子身上,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内心把这迟来的孩子当作上天眷顾的又一个证明。当年离开王家时,她想着从今以后再难见到光明,可是她遇到了阿朱,接着遇到小羊,如今,又给了自己一个健康可爱的男孩,命运对自己的厚爱令她庆幸,却也令她惴惴不安,觉得终有一天老天将要她偿还当年欠下的债……
此刻,她坐在婴儿的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心中幸福而满足。
“阿朱,你如今去了哪里?你还好吗?”素音的思绪飘远了。
这时,一只鸽子飞到窗前,忽然扑棱着翅膀落在二楼的窗台上,“咕咕”叫着。
素音心中一动:“阿朱,是你吗?你要回来了吗?”
鸽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素音,素音慢慢起身朝窗户靠近,楼下忽然传来司家妈妈的声音:
“二囡,小羊给你说了没有,晚上究竟回不回来吃饭?”
素音情不自禁地回了一声“哎”,窗台上的鸽子被惊飞了……
“姐姐看起来很好,阿朱离开姐姐是对的,假如我继续跟姐姐在一起,她就不会有小羊和孩子吧……”阿朱想着,在翠花街盘旋了一圈,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