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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岚州那头的工程结束,时遇跟老乡的车回来,往家门口一站,正好碰上隔壁出门找小姐妹跳广场舞的老太太。

“哟,时遇回来了啊?”老太太从窗台上拿了双被烤得暖乎的毛袜,坐门口石墩上,直接脱了鞋子往脚上套。

这边一片儿,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一栋挨着一栋,一层挤着十几户人家,楼里楼外都阴暗狭窄,各种脏乱差。

原居民能有钱的早搬了,图房租便宜租进来的租客也没几个能稳定下来的,来来去去,还数陈誉庆家和老太太住的最久。

他们两家都在一楼,中间被楼梯隔着,谁也不挨着谁。但老太太嘴碎,爱说人闲话,正好撞上隔壁陈家新闻多,她知道点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逢人就叭叭,有时候说得过分了,碰上陈誉庆打牌输了钱,两人能隔着过道对骂一天。

平时没活在家待着,时遇怕惹小姨和小姨夫不高兴,看见老太太都得绕道走,可现在他刚回来。

他工作服和解放鞋都没换,手还拎着一跟垃圾堆里淘出来的破布包,陈誉庆家的大门被黄锈斑驳的大铁锁扣着,他像一根竹子似的立在屋檐外边的小空地,早上赶路霜雪大,头发沾了雾水,到现在也没干,半湿着软塌塌的趴在他额头上,几乎快把眼睛给遮完。

就这么一拉风的打扮,王太婆又不瞎,时遇简直避无可避,直接被她看了个正着。

时遇硬头皮走到老太太跟前:“太婆,您看到我小姨跟小姨夫哪儿去了么?”

“你说杨琼瑛跟陈誉庆呐?”穿上新买的红皮鞋,王太婆站起来,相当妖艳儿的摆了个兰花指,吊着嗓子跟唱戏似的:“你不知道啊?他们没跟你说吗?他们借了高利贷,上周赵老四带着一帮小弟上门要钱,他们拿不出,昨晚连夜带着你那傻子妹妹跑了。”

陈誉庆和杨琼瑛没正经工作,好赌成性,十赌九输,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债。他们什么钱都敢借,黑的白的,好惹的不好惹的,借了也不还,能拖就拖,能赖就赖,碰上实在惹不起的就躲。

这么日积月累的几年下来,欠的债越来越多,债主越借越不好惹,不定时举家躲债已经成为了他们家的一种常态。

时遇都麻木了。

真难为那些闲得批爆的左邻右舍,同样的剧情看了好多遍也不嫌腻,每回说起这个就跟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一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回陈誉庆和杨琼瑛出去没跟时遇讲,王太婆嘴碎是嘴碎,但她挺有原则,不传人空话。

她说他们跑了,他们肯定跑了。

时遇心里有谱,只是这些窘迫被外人提起,即使他知道对方对他们这家的事儿知根知底,也忍不住的想辩解几句。

“不能吧……我小姨昨天还跟我打了电话……”

他话还没说完,王太婆捂住嘴,哈哈笑了两声:“她还敢联系你……不对,她联系干嘛啊?就杨琼瑛那种人……哎,她是不是问你要钱了啊?”

岚州那边的工程前天就结束了,昨天上午发了工资,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时遇跟着大师傅后面干了三个多月,除去下雨没干活儿的工资,加上老板给发的奖励,到手一万九千。

昨天下午杨琼瑛打电话跟他说问他要钱,他照之前的标准,给自己留一千多块钱打零花,剩下的全给汇给了杨琼瑛。

王太婆这么八卦的人,又是眼睁睁瞧着时遇长大的,陈家那点儿坑人孩子的腌臜事儿根本逃不过她的耳目。

她看时遇可怜巴巴、说不出话的样子,知道自己多半猜中了,觉得他是真的可怜以外,又忍不住的有点好奇:“你跟着你小姨夫以前的工友上岚州搞工地活儿,我听说那包工头和赵老四毛病一样,都喜欢带把儿的……那什么时遇,你长这么好看,又这么……那包工头有没有……”

说着,一张皱皱巴巴抹着白面儿的大方脸往时遇跟前凑了凑。

时遇不太能接受跟生人这么亲近,猛地的一下,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有些扭捏的把包拿起来挡在胸前,脸上被臊得通红:“什么有没有?他们喜欢带把儿的是他们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

王太婆嘴上没个把门儿,还挺自以为是,把时遇的脸红当成了不好意思,自己说着也不好意思起来。她咳嗽一声,故作矜持:“哎,我也不是想知道这些,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主要是我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吧,他不失业了么,我寻思给他找一活儿干,正好碰着你了,就想跟你打听一下在工地上一天能挣多少?有没有这个数?”

她举着三根手指在时遇眼底下晃了晃,时遇心说她怎么猜我工资猜得这么准呢,肯定跟人叭叭了。

他又默默的往后面退了两步:“搅水泥挑石灰都这个价,你儿子要会干技术活儿,工资会更高。不过具体多少我心里没数,他如果真打算去,找好活儿了,你们可以提前跟要人的包工好好谈谈价。”

工地上又苦又累又脏,上房下坑,还特别危险,赚的是真真儿拿命换来的。王太婆说是说想给自己儿子找活儿,其实是为掩饰尴尬,随便说说而已,她儿子再不争气,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疼着呢,根本不舍得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

时遇没想到她那心思,就着在工地上从工友哪儿道听过来的找活经验,认认真真说了几句,不经意瞅见王太婆那一脸不耐烦又必须得忍住的样儿,自觉将话题又转了回去。

这下,王太婆可算又得劲儿了,拿了一小马扎给时遇,两人坐在门口,王太婆捧着瓷缸喝一口昨晚没喝完的茶,红口黄牙,比比划划一顿噼里啪啦。她跟放鞭炮似的把赵老四跟陈誉庆和杨琼瑛要债、陈誉庆和杨琼瑛带着他们的傻孩子连夜跑路的事儿,从头到尾、生动形象的仔细讲了一遍。

那天赵老四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小弟堵上门要钱,陈誉庆拿不出,被一光头麒麟臂小弟摁地上狂扇了一顿嘴巴子,半夜王太婆起来上厕所,碰见他们一家三口大包小包的正要出门,四脸相对,三脸懵逼。

老太太形容起当时的情景,笑得直打跌儿,时遇心不在焉的带了只耳朵听着,没搭腔。又过了会儿,老太太的老姐妹打电话过来催她上体育馆跳舞,她才拾掇拾掇,穿上厚棉袄子,拿着小红花帕子,愉快的走了。

这片儿这里没有物业,也没有清洁工,昨晚落的雪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没那么快融化,很厚一层堆积在冗长破旧的窄巷子里,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来踩去,早脏了。

跟着老太太出去的方向直走,不拐弯,巷子外面是一块小空地,空地前面就是马路,马路两边立着是一排不超过五层高的小破楼,上面用来住人,下面拿来开店,吃的穿的用的各式各样的店都有,一堆破烂陈旧的东西拥挤在一起,生活气息太过浓郁,谁看了都觉得窒息。

潮湿逼仄的巷子口立着根生满铁锈的长圆杆,上面戳了块正长形的蓝色牌子,写着“回头巷”三个字。时遇靠在贴满各种小广告的墙角边,风挺大,他低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烟用牙齿咬着。

火机没在放烟的衣兜里,他正到处找呢,一辆柠檬黄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驾驶位上的男司机半抬起屁股,把脑袋伸了出来。

时遇看着男司机。

男司机也看着时遇。

马路和回头巷中间隔着小空地,他们不算太远,但也不近,两两相望,把眼仁儿瞪出来也不甚具体,只看得清对方模糊的五官。

大概过了能有半分钟,小黄车后排的车窗也降了下来,时遇脖子酸,往左歪头,撞上同样坐在车里的简思虞。

“简小鱼,你看看那人怎么样?帅不帅?适不适合□□豆?”男司机细长的食指勾起卡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扯了扯,头没动,上瞟着眼珠将时遇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PlanA正式官宣出道在即,简思虞前头疯太过了,怕过几天拍mv忘动作丢人现眼,临时抱佛脚泡在练习室练了一天的舞,身心疲惫,很难提得起精神去欣赏男人。再说吕梁眼光的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挑剔,能让他开着开着车就停下来瞧的人,气质和颜值至少有一项特别出挑。

简思虞相信吕梁,他看都不看时遇一眼就表示认同的点了点头,日常敷衍:“我觉得挺好,主要看你喜不喜欢。”

“小鱼鱼哥哥,这给你挑队友呢,怎么还主要看我喜不喜欢了啊?哎!不是,你看我干啥?还用那种眼光看我,你这是对我有意见呢?还是觉得我哪儿说得不对?”吕梁看别人抽烟自己也挺想抽的,他扭头回来找包,抬眼就瞅见简思虞坐那儿一动不动的瞅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沉默又尴尬的对视了能有五六秒,吕梁还没其他动作,第一次被gay这样盯着看的简思虞败下阵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别开脸,望向站在巷子口正吞云卷雾的男孩儿。

明明有段距离,简思虞仍然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浑浊又呛人的味儿。他忍着想要冲过去把烟抢过来扔在地上踩碎的冲动,抬手用虎口抵住干痒的喉咙用力往下按了按:“别抽烟,你决定就行。”

“你确定?行……”吕梁点点头,停下翻东西的手,坐了回去:“昨晚咱们跟岳殊他们一块儿去的夜店,就舞台上扭得喜欢的那一男的,要看我喜好,你还真别说我还挺喜欢他这款的,我让他来和你们组团,你能愿意?”

吕梁说的那男的,简思虞印象可以说是很深刻了,那就一卖屁股的。

昨晚简思虞酒喝多了尿胀,那男的还尾随他进了厕所,连哄带骗的让简思虞搞他一回不说,还强行附带要送简思虞包年黑卡,说是办卡能享受尊贵会员服务,各种play尽情玩,一日最低可优惠到两折。

简思虞被吓得够呛,现在想起来都还浑身发毛,他盯着吕梁扁不溜秋的后脑勺,忍无可忍,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你不是gay吗?是gay的话,挑男人的眼光应该很高才对,怎么到你这儿你这要求怎么越变越低了?昨晚那种次等货色的小母零你也瞧得上?”

“哎,我说小简儿,这不你们团挑人么?又不是给我挑男人,跟我眼光差,是不是gay有鸡毛关系?”吕梁怀疑简思虞故意内涵他是个同性恋。

简思虞抬了抬下巴:“你以前眼光就很不错,挑PlanA成员的时候,你能把我们这组骗进来搞男团,不就是看我们年轻好看,单纯好骗,想潜我们嘛……虽然后来你突然良心发现,并没有对我们下毒手,但你渴望拥有男人的本质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烈!”

PlanA男团一共五人,其中有三个都是被吕梁骗着签的卖身契。简思虞懵懵懂懂刚去橙天娱乐报道那会儿,吕梁看他们团的人好看,整天找各种借口对他们动手动脚,明示暗示的想潜他们。

有前车之鉴,在简思虞眼里,吕梁就是一随时能发情的种马,挑艺人就是在给自己挑睡觉对象。

吕梁有口难辩,他看着后视镜里的简思虞的小帅脸,面目表情逐渐失控:“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而且当时我骗你,是因为我以为PlanA这个小破团根本不可能达到出道标准,按规定,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被上级强行要求解散。可谁他妈知道,老子捅了祖宗窝,也不知道你们跟哪个王八蛋学的,居然自己砸钱争着出道!”

“不知者不怪,咱们还是好兄弟。为巩固友谊,为弥补你受伤的小心灵,现在好兄弟给你一个潜小鲜肉,扩张后宫的机会,除了昨晚那个小母零,其他人随便你挑,我都无所谓。”简思虞将手搭在车窗上,脸朝外边儿,欢快的吹了声口哨。

一只停在围墙上的雀鸟扑棱扑棱飞走,时遇转身,在满是小广告的墙面上按灭烟头,斑驳层叠,密密麻麻的图字中间被残星烫出了一个黑点。

每次三分钟不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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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持久之力才能称之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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