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要算起来，步兵方阵克制骑兵，一排排的长矛举起就是一个钢铁刺猬，骑兵只能通过游走骚扰，发挥自己的骑射优势，才有机会取胜。
但是满都骑兵当真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他们都是天生的骑士，骑术已经出神入化……况且数量是我们的好几倍之多。
能取得如此战果，已经是我们天时地利都占据极大优势的结果。
随着法兰克林的命令，汉库帝国的士兵也开始撤退。
穆泠脸色很不好看，我扶着她离开城楼顶。
“我……是不是很没用。”
回房间的路上，穆泠低着头，眼神有些黯然。
我拍拍她柔弱的肩膀。
“怎么会？你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紧张很正常。等见惯了就好。”
穆泠长叹一声，说不出的惆怅。
“可是，你们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啊。”
我挠挠头。
可能是受到那种战场上惨烈的气氛影响，那些新兵爆发出的战斗力着实不低，说出去怕都没人信那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
而我……一开始也是有些恐惧和紧张的，只是后来强行压制下来。
“我也很紧张的，你看我，现在手都在抖。”
我安慰道。
穆泠偏过头。
“我不信！”
我伸出手，努力的抖动几下给她看。
“你看，真的在抖！”
穆泠抓住我的手，看着我噗嗤一下笑出来。
“演的真假。”
我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辩解：“我没演，真的在抖啊。”
穆泠哼了一声，甩开我的手掌。
“要是你不眨眼睛说不定我就信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
“没有啊，我没有眨眼啊。”
穆泠忍不住又笑了。
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
战斗结束，按理说是要开会讨论战况和结果的，但是穆泠身体不舒服，总不能强迫她开会吧？反正……反正她也已经被架空，而且这种级别的会议也不是一个大队长能参与进去的。
送到门口，穆泠却不肯开门，抱着膝盖靠墙蹲在地上。
“怎么了？”
我只好也蹲下去，轻声对她说话。
穆泠扭过头，不让我看见她红彤彤的双眼。
“别烦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忍不住笑出声。
要是她真想一个人安静就不会不肯开门，要蹲在门口了。
她应该进门再一个人安静会的。
这不是摆明了要我哄她吗？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扶起来。
“别待在门口，等下有人路过就看见了，进房间吧。”
穆泠红着眼不说话，看着我把她门打开，然后拉着她走进去。
穆泠的房间结构和我房间差不多，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简洁干净。
房间里面没有椅子，我关上门，她就像个犯错了的小孩子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床上。
我跑过去坐在她身边。
“安啦，没什么好难过的。”
穆泠闷闷道：“我好没用，一见到血就成了软脚虾，连上前帮法兰克林的勇气都没有，也没有帮那几个营长对抗敌人。”
“你本来就不是干这些的呀，你是指挥型人才，要待在幕后运筹帷幄。”
“你就会骗我，明明我没有权力指挥……也没有能力指挥。”
穆泠低垂着眼眸，眼底写满懊恼和羞愧。
我突然意识到她需要的不是我的安慰，任何安慰的话对她来说都是没有用处的。
穆泠是个聪明的女孩，安慰的话语对她来说几乎等同于欺骗……她只需要我在一旁安静的陪着就行。
她会自己走出阴霾。
于是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她身边。
“那我陪你安静一会。”
我柔声哄道。
穆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试探着，把自己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有抗拒，也没有觉得惊讶，反而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
时光静静流淌，午后的温暖一向短暂，阳光明媚间淡淡一笑就已经过去。房间内有淡淡的馨香，又好像这香味来自穆泠身上。
穆泠靠在我肩膀上，柔弱得如一根纤细的海草，被海浪一拂就会被卷走，消失在无垠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
“谢谢你，我好多了。”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我都快以为穆泠睡着的时候，她轻声开口。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WC！我什么时候搂着她的肩膀的！
这就是强者的本能吗？
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穆泠红着脸。
“你可以把手拿开了。”
说着，她从我肩膀上离开。
我也红了脸，有些依依不舍的把手臂从她肩膀上挪开。
……
战况相当惨烈，粗略来看，满都至少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而我们，汉库帝国一方也死伤接近三千人。
这还是在占据地利、有大量弓箭掩护的情况下。
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把属于自己的这边的士兵尸体拖出来，尸身还算完整的就用裹尸袋包好，以后送往莫曼迪城安葬。满都的士兵尸体，或者已经辨认不出是哪一方的尸体，将就地焚烧。
漆黑的夜色下熊熊火光燃起，带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浓烟冲天。
所有还能使用的弓箭武器被收回，满都骑兵身上的铁甲也被扒下，这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有的士兵哽咽着为同袍收尸，也许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训练、一起执勤，一起吃饭，睡在一间宿舍……今天就阴阳两隔。
新兵们经受住了战争的洗礼，沐浴鲜血后他们将更加强大。
穆泠已经好了不少，恢复了高冷的形象，披甲站在我身前。
“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战场上这么勇猛吗？”
她忽然出声道。
“也许是汉库帝国练兵方法比较厉害吧。”
“不。”穆泠看着忙碌的沙场，火焰和黑夜倒映在她清澈的眸中，“是因为他们身后就是莫曼迪城。他们倒下了，就没人能保护这座城市了。”
火花星星点点，偶尔传来“砰砰”的炸裂声，四散的火星像烟花一样炫目。
“所以他们不敢后退，不敢倒下。伽古军团中很多人都是莫曼迪城的原住民，汉库帝国不征暴税，不欺压平民，各种社会保障，日子过的不富裕，但安心。如果满都人进城，一切就全毁了。”
我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莫曼迪城也没穆泠想象得那么好，身处高位，看到的自然是民众感恩戴德，载歌载舞，入目便是太平盛世。
但是民众眼中看见的是什么呢？
穆泠没有见过底层人的生活。
不过有一点她说得没错，那就是谁也不愿意看见汉库帝国落败，但凡落败，无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走吧，没我们什么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穆泠轻声道，转身离去。
我最后看了遥远的漆黑天际一眼，不知是什么滋味的笑了两声，跟着穆泠离去。
进入宿舍之前，我却意外的看见了一个人。
洛尔。
洛尔脸色苍白，身上缠着绷带，绷带口隐约渗出血迹。
他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被满都一个军中高手在胸前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难为他了，以他的实力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洛尔停留在我的房间门口，看起来等了不短时间。
穆泠秀美簇起，停下脚步看着洛尔。
“你来干什么？”
穆泠冷冷问。
洛尔轻身咳嗽两声，受伤不轻，但是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不想见你们，是军团长，他要见亚托克斯。”
穆泠迟疑一下。
“见他？军团长大人见亚托克斯做什么？”
洛尔淡然道：“我不知道。”
穆泠冷笑。
“不会是你假传军令伺机报复吧？”
洛尔冷哼一声。
“我没那么无聊！”
穆泠不放心我一个人跟他去。
“我和他一起去。”
洛尔掉头就走。
“随便！”
我见状虽然心中怀疑，但还是选择快步跟过去。
穆泠扯了我一下，让我停住脚步，等到她走在我前面后才示意我跟上。
洛尔来到那个小小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洛尔轻轻敲了两下门，压低声音恭敬道：“军团长大人，亚托克斯已经到了。”
片刻后，房间内传来法兰克林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一个人进来就行了。”
我看了穆泠一眼。
穆泠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犹豫了一下才对我微微点头。
我推开门走进去。
刚进房间几步，门就自动关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以为有什么变故。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法兰克林坐在长长木桌的另一侧，和我距离很远。
房间内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五官，他眼窝深陷，双眼被遮盖在阴影之中。
法兰克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个房间有魔法阵隔音，我们的声音传不出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
我微微躬身，右手握拳贴在胸膛上，行了一个军礼。
法兰克林细细的打量着我，看的很认真，似乎要将我全身上下一起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