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药商烟云2/10 章 · 3698 字

第2章 两族祖训

李逸云愕然:“林则徐大人?”

麻衣汉子目露敬仰之色,道:“是啊。林大人可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啊。听我二舅说,林大人如今是江苏按察使。道光三年,江苏发了大水,多处决堤,淹死百姓成千上万,那庄稼粮食更是颗粒无收。有的地方官不思赈灾,反而依旧命令百姓缴税!饭都没有吃的,哪里有钱缴税?这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么!一下子就搞得动荡不安。江苏的百姓都有血性,聚集在一起找地方官要个说法。那些官老爷吓得不敢出门,却给朝廷告状,说江苏百姓要造反,请求朝廷出兵。”

李逸云大怒,猛拍大腿,喝道:“混账东西!”

麻衣汉子搓了搓手,道:“可不是嘛。江苏巡抚韩文绮韩大人在朝廷上说,刁民造反,要派重兵镇压,以儆效尤。一旦出兵,少不得几万颗人头落地。好在林大人他老人家极力反对,劝住了万岁爷,又亲自乘船来到江苏灾变地区,赈济灾民,平息民愤,把那些只会搜刮民脂民膏、对百姓生死不管不问的狗官全部捉拿,真是大快人心啊。我二舅就在江苏,从他那里听闻这些事儿之后,我就想见见林大人他老人家一面,没想到今日美梦成真!可惜看到林大人,我吓得两脚发软,站都站不直了,话也说不出一句来。”

李逸云坏笑道:“估计你是做了亏心事,害怕林大人。”

麻衣汉子嘿嘿一笑,道:“林大人一身正气,我等草民见到他当然害怕。不过像林大人如此大人物,都听说过你们家同舟堂的名字,不愧是百年老店。”

李逸云又是一番爽朗大笑,笑完之后问:“敢问大叔,你如何知道这么多事情?”

麻衣汉子指着车马喧腾的码头,道:“自从乾隆爷年间关闭了所有对外通商口岸,只留广州一处以来,天下商贾云集于此,人一多,消息也多,我日日在此干活,自然也能知道不少事情,也见过不少稀奇物件。就好比见过不少东夷婆姨和西洋姑娘在广州城内做风尘生意。可惜啊,我等只能远远瞧上一眼,想闻上一闻她们身上香不香都没有办法。不过如公子这等身家,定然可以去开开洋荤。”

李逸云今年十六周岁,尚未婚娶,至今仍是童子之身,听闻如此浪荡言语不由得面红心跳,寻个由头离开。他本是来广州码头闲玩,此处可以称作是大清朝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康熙年间,皇帝闭关锁国,只留了广东、浙江、福建等地作为通商口岸。到了乾隆年间,乾隆爷下旨,把浙江、福建等地的通商口岸也都关了,一来加强海防,二来将财富集中于一地,方便缴税。如今只在广州允许部分商行和海外国家进行贸易。最初只有十三家商行,百姓便称它们之为广州十三行。

如今商行多达四十多家,不少商家的主人富可敌国。其实那十三行商家与朝廷权贵多有联系,走他们的门路才能捞到一把交椅。同舟堂朝中无人,只能望洋兴叹。

却说李逸云从码头回家,来到广州城内的双门底大街。此为正对着两处相邻的城门。据说当年明朝灭亡,清朝入主中原,大清朝廷接管广州时,有两位官阶一模一样的的官员同时走到同一所城门进门。

按时习俗,一个官员只能从一个城门进入,如今有两个官儿一般大的官员同时来了,该如何进门?大家互不相让,干脆让人在已有城门的旁边再开一个城门。这两个城门对着的街道,便称之为双门底。

而如今双门底处在两条街道的交汇处。交汇处有一处高楼,名为拱北楼。这拱北楼上有一座计时用的铜漏壶,铜漏壶建造于元朝,至今有三百多年,虽然饱经沧桑,但是计时仍然极为准确,三百年不爽,故而此铜漏壶也被广州人认为是镇城之宝。

双门底乃是广州城商业重地,各家商行店铺不计其数。同舟堂的药店店铺便在此处。李逸云来到同舟堂的店门口,瞧着门口有两座威武石狮子,店铺大门贴着一副对联引人注目。

上联为:火兼文武调元手

下联为:药辨君臣济世心

横批:同心济世

这对联其实也是同舟堂的祖训,李逸云从小看到大,早已牢记于心。李逸云进入大门,溜进后院书房,见自家爹爹李素问正在会客。客人留着一副好胡子,乃是同行敬修堂的掌柜钱敬之,人送外号美髯公。

这敬修堂是一家年轻的药铺。在乾隆年间,浙江慈溪商人钱树田本是做丝绸生意,从宁波贩卖丝绸到广州。不过钱树田饱读诗书,对医术也颇有研究,自制丸散膏药,碰到穷苦病人便会施舍医药。

有一年,钱树田用自制的回春丹治好了一位巨商之子,巨商极为感激,出钱资助他开办药店。乾隆五十年,钱树田创办药堂,在广州城南门开业,至今营业三十年有余。巨商赐名为敬修堂,为“敬业修明,普济众生”之意。敬修堂现任掌柜钱敬之,便是钱树田之子。

据说那位巨商便是广州十三行之中怡和行的掌柜伍秉鉴。伍秉鉴亿万身家,承包了一大半的对外贸易,人们称之为广州首富,甚至大清首富。不过伍秉鉴本人不承认这个称呼,认为都是亲朋好友的吹捧,说出去只会贻笑大方。

李逸云多到窗户下面偷听,见爹爹和敬修堂钱敬之聊得火热,且不是医药之事,不由有些好奇。

约莫半盏茶功夫,李素问送钱敬之出书房。钱敬之瞧见李逸云,上下打量了一阵,然后向李素问赞道:“令郎剑眉朗目,英气逼人,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李素问摇手谦虚道:“哪里哪里,绣花枕头一包草,真才实学半分也无,好高骛远,不值一哂。”

钱敬之佯怒道:“素问兄如此推脱,莫不是不愿与我家永结秦晋之好?”

李素问忙道:“敬之兄息怒!只怕是令媛嫁给犬子,日后会受委屈啊。当然了,能娶到令媛,乃是犬子八辈子修来的的福分。”

钱敬之哈哈大笑:“愚兄厚着脸皮说一句,我家闺女的确有几分容貌,针线女红无所不通,正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待挑个时间,我们好好商量良辰吉日,将这事儿办了,好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李素问道:“那是自然。等令媛年满十六,我就上门提亲。”

钱敬之摸了摸浓密茂盛且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子,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望着钱敬之远去,李逸云揪着父亲李素问的衣服问:“爹爹,你们在说些甚么?要让我迎娶钱家千金?”

李素问坐下来,端起一杯茶来,道:“正是,你也到了年纪,是该成家了。钱家闺女我见过,端的是容貌秀丽,见之忘俗,你会喜欢的。他们家做药材生意,我们家也是,以后亲上加亲,这广州城的药材生意都归于我们同舟堂,到时候再找路子加入十三行,大业可成,我也有面目去见你爷爷了。”

李逸云大惊,连忙道:“爹爹,那钱家小姐再漂亮,我也不中意。我只中意半夏,这辈子非他不娶!”他嘴中的“半夏”便是陈家千金陈半夏。

李素问脸色一变,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喝道:“胡闹!祖宗早就定下规矩,你忘记了么!”

李逸云咬牙切齿,道:“儿子记得,但是这规矩不合时宜!需要改一改了!”

李素问脸上变得铁青,骂道:“混账东西!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容你置喙!给我把同舟堂祖训背一遍!”

李逸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本钱各出,利益均沾。

同舟共济,长发其祥。

诚字为上,诚感天下。

火兼文武调元手,药辨君臣济世心。

工艺虽繁必不减其工,品味虽多必不减其物。”

李素问微微颔首,道:“不错。还有两句呢?”

李逸云极其不愿意,小声说:“陈李族人,不得通婚!”

李素问喝道:“大声点,我听不见!”

李逸云赌气似的大声喊:“陈李族人,不得通婚!我就是不能理解这条,凭什么两家人不得通婚?”

李九问叹道:“唉,你这么大了,我也该给你好好说道说道。世人皆知我同舟堂是由陈李二家人共同创造,却不知其中仔细缘由。在明朝万历年间,我李家祖宗李公千翼在广州大南门经营一家药店。某日,李公在码头发现一包银两,为数不少,倘若李公占为己有,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但是李公乃是好心肠的厚道人,知道失主肯定担心,便日夜在码头等候失主。

后来终于等到了,原封不动地将银两还给施主。这施主便是陈家祖宗陈公陶然。陈公感激李公的高风亮节,遂把一半银两赠送给李公。李公坚辞不受。陈公便提出入股,用一半银两帮助李公开店。李公虽然精通草药,但是不懂生意经,店铺生意一塌糊涂。陈公精通商道,但是对草药几无了解。两人倒是一拍即合,立下约定,本钱各出,利益均沾,同舟共济,长发其祥,后将店铺名字改为同舟堂,寓意为互携互助,存心济世。”

“这个我早就知晓了。”李逸云颇为不耐烦。

“接下来说为何陈李族人不得通婚了。须知世间店铺不计其数,为何少有百年老店?为何富不过三代?”李素问盯着李逸云问。

李逸云道:“出了败家子而已。”

李素问赞道:“的确如此。偌大的生意,如果总是由一家人打点,以自家家族利益为上,难免任人唯亲,终究死于安乐。倘若有两家共同打点,轮流坐庄,互相监督,便能减少许多麻烦。咱们同舟堂向来由陈李二家轮流当值当掌柜,至今两百多年,越来越兴旺发达,便是此理!”

李逸云不置可否。

李素问见李逸云听不进去,叹了口气,道:“倘若两家人通婚,下任的当家人是陈家还是李家?人非圣贤,都会因为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陈李二家就会为了掌门印信而争权夺利,迟早死于内耗。所以祖宗规定陈李族人不得通婚。你爷爷那辈,就有族人通婚,导致店铺秩序混乱,被人趁虚而入,收购所有产业,关门大吉。幸亏陈家人考出个状元当了大官,才把店铺买回来。唉,你还年轻,还不懂得其中利害。再长两岁,你就会明白了。”

李逸云是个牛脾气,叫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娶半夏。大不了我放弃继承权,不参与店铺的一切大小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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