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云心头一热,惊喜地瞅着二叔的脸,问:“您什么意思?侄儿我不甚明白。”
二叔环望四周,确认没人后才笑道:“贤侄,莫要跟我装糊涂。”
李逸云摆出一副极为尊敬的样子,道:“爹爹常说您脑袋灵活,虽然称不上当世诸葛亮,但是称作当世刘伯温肯定没问题。还得跟您细细请教请教啊。”
二叔颇为受用这顿马屁,笑道:“你我叔侄一场,我给你说道说道。谁都知晓,咱们同舟堂大掌柜的位置是两家人轮流坐,选拔品行最好、才学最佳之人。咱们李家当得起这八个字的,除了你爹就是你了。现任大掌柜的椅子是你陈叔叔在坐,等到他年老力衰了,或者老糊涂了,或者不能理事了,就得让给咱们李家。等他退位让贤的时候,你爹跟我也是老不死的东西了,你大哥在京求学,也瞧不上咱们买卖人,算下来,大掌柜的宝座非你莫属。”
李逸云叹道:“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是等到那个时候,我肯定都四五十了,半夏也是如此,徐娘半老。我能等,半夏等不了啊。别人都会笑话她老姑娘,一辈子嫁不出去。光是那些长舌妇的舌头都能把她嚼死。”
二叔也席地而坐,挨在李逸云身边,道:“要是这么干等,当然等不及,所以需要咱们行动一番,提前坐上大掌柜的位置。”
李逸云问:“二叔有何妙计?”
二叔道:“妙计算不上,倒是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如果陈掌柜突然生了病,一时间好不了,无法打理生意,就得把司理印信传给李家。”二叔所说的“司理”等同于一般人所说的大掌柜。
李逸云道:“陈叔叔身体硬朗得很,怎么会突然生病?”
二叔压低嗓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李逸云大惊,道:“难道要给陈叔叔下药?”
二叔一拍大腿,小声赞道:“贤侄聪明,一点就通!”
李逸云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这是以下犯上,罪大恶极!我们是做药材生意的,本来是治病救人,怎么能反过来给人下药?”
二叔眉头一皱,道:“你想歪了。咱们下药只是权且之计,等司理印信传到你手上,咱们再把他治好,不就行了?到时候,我再给陈李两家的长辈多多打点打点,让他们都支持你上位。那你就是大掌柜,就是当家的,岂不是遂了你的愿?”
李逸云还是觉得不妥,道:“还是不可。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我不能做。别说我爹爹会打死我,我自己良心上也不过去。”
二叔猛地站起来,恨铁不成钢似的怒道:“废物!没用的东西!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半夏嫁给别人?看着她受苦?你良心上就过得去?”
李逸云吓了一跳,不知二叔为何如此激动,小声嘟囔:“我……我当然不愿意这样。”
二叔又蹲下来,苦口婆心劝道:“你二叔我当年就是胆小,一生被祖训束缚,被规矩约束,不敢追求我心爱的姑娘,结果……懊悔了二十年!足足二十年!”他情到深处,眼角竟然流出两滴老泪。
李逸云心想:原来二叔还有这些陈年往事。只是不知具体细节如何,找机会打听打听二叔年轻时的风流韵事。虽然想入非非,不过他还是被二叔的懊悔打动了。
二叔擦干眼泪,陡然站起来,大声道:“我自幼看着你长大,可不愿意看到你重蹈覆辙。我就问你,你想不想娶陈半夏?”
李逸云被二叔气势所夺,脱口而出:“想!
二叔一拍李逸云的肩膀,道:“这才是汉子!你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保你早日掌握司理印信,成为大掌柜,也能早日迎娶半夏,岂不美哉?要下什么药,要如何跟长辈们说让他们支持你,以后的生意如何打理,这些事情统统都由我二叔来安排。你只需要操心两件事。”
李逸云感觉心跳得厉害,问:“哪两件事?”
二叔又环顾左右,道:“第一,你要找半夏商量,让半夏找机会把药下到陈掌柜的杯子里。你陈叔叔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何种药材闻一下便知,想给他下药可不容易。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有机会,半夏便是最佳人选,而且也只有你能劝半夏。第二件事,你当上大掌柜之后,追风苏合丸等招牌药材的生意分给我打理,让二叔也挣点钱,怎么样?只要你答应,半夏就是你的枕边人了。我大哥大嫂肯定也为你高兴,他们肯定也想早点抱孙子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逸云被激起了雄心壮志,道:“那就听二叔的!以后我肯定孝敬您!”
二叔哈哈大笑,道:“叔侄之间,不必这么客气。不过凡事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咱们立一份字据,你签上字,保证当上掌柜之后,把追风苏合丸的生意分给我。怎么样?不是二叔不相信你,只是想多一份保证。你能体谅二叔吧?”
李逸云酒劲上头,又被对未来迎娶半夏的憧憬冲昏了头脑,不假思索,道:“当然能够体谅,那就签吧。”
二叔引着李逸云到他卧室,摸出一份现成的文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的空白处,道:“那就赶紧签字。二叔也早点做准备。”
李逸云有点犹豫,看着二叔似乎早就准备好这份字据,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二叔扯着李逸云的手,把毛笔递给他,说:“快签字吧,我的好侄儿。”
盛情难却,李逸云只好签了字,连文书的具体条款都没看清楚。
二叔小心翼翼收起文书,笑道:“贤侄,在迎娶半夏的婚宴上,可要跟二叔多喝几杯啊!”
李逸云也憨笑起来。
二叔道:“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去找半夏,好好商量商量。快去吧。二叔等你的好消息。”
李逸云热血上涌,果真去找半夏。
同舟堂的店铺在双门底大街,生产制作药材的作坊却在另外一处地方,为了就是避免未制作完毕的药材流露出去。其实同舟堂和其他药店的最大不同便是同舟堂只卖成药,不卖原药材。原药材良莠不齐,一般病人难以分辨,不良商家便会以次充好,反正顾客也认不出来。同舟堂以诚待人,从根本上杜绝如此行径。
而陈李两家人的住宅又在一处地方,两家相隔不远。李逸云回房洗了把脸,洗掉脸上的泪痕和身上的酒气,然后去陈家宅院寻找陈半夏。
陈李两家都是大户人家,仆人丫鬟不在少数。陈家人对李逸云熟悉得不得了,他进陈家就跟进自己家一样。不过今日陈家人看李逸云的眼光有些不对劲,似乎有取笑之意。看来是在议事厅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李逸云不由得脸上发热,但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抓住一个丫鬟问道:“你家小姐现在何处?”
丫鬟乃是陈半夏的贴身婢女,和李逸云极为熟悉,道:“正在书房练字呢。”
李逸云松开她,道:“我去找她。”
丫鬟急了,张开双手拦住李逸云道:“我家老爷说了,让我防着你,不让你去见小姐,要是发现了,就得拦住你,还要去给老爷报告。”
李逸云眼珠子一转,笑道:“好姐姐,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天我送你一盒南洋来的香料,保证你飘香十里。”
丫鬟面露难色。
李逸云道:“两盒!”
丫鬟喜上眉梢,说:“那快点哟,老爷看到了可别怪我。”
李逸云道:“真是我的好姐姐。”他一路飞奔,跑到陈半夏的书房窗户下边,叫道:“半夏,快出来,有话跟你说。”
陈半夏门窗紧闭,声音幽幽飘出来,道:“爹爹说了,如今我待字闺中,不能像以前那么野了,要有大家闺秀的做派,不能随随便便出门。”
李逸云暗骂陈掌柜多事,脸上摆出沉痛的样子,道:“此事非常要紧,关系到你爹爹的安危。”
陈半夏果然担心自家爹爹,立刻开门走出来,问:“什么事?我爹爹怎么了?”
李逸云一本正经,道:“此事事关机密,得提防隔墙有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陈半夏急切道:“那就去假山旁边的凉亭,那里人少。”
李逸云道:“好。”
凉亭是二人玩闹的老地方。二人来到凉亭,分别落座,陈半夏道:“快说吧,我爹爹怎么了?有人要害我爹爹吗?”
李逸云道:“在说你爹爹之前,得先说说你。”
陈半夏指着自己的脸,问:“我怎么了?”
李逸云想起先前半夏说和自己只是兄妹之情的画面,不由得悲从中来,动情道:“你我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为何先前你说那番伤人的话,什么兄妹之情!唉,不瞒你说,我恨不得寻一口枯井跳下去,自尽了事。”
半夏幽幽叹道:“你当我愿意么?爹爹和娘亲都反反复复跟我说陈李两族不得通婚的祖训,说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他们就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我也是没有办法。”
李逸云抓住半夏的手,道:“我有办法!能让咱们俩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再也不怕其他人拿祖训来压咱们。”
半夏喜道:“有何办法?”
李逸云感觉着手里的柔软,道:“我早日拿到司理印信,早日当上掌柜,终止祖宗的这条规矩,咱们就可以结为夫妻了。”接着,他把二叔李灵枢的计谋说了一遍,然后道:“关键之处就在于你给你爹爹下药,只要让他短时间昏迷。等我取到印信后,立刻给你爹爹服用解药,再给你爹爹多用些补药,把身子补回来,那就万事大吉了。”
半夏听完之后,脸上却挂了半层寒霜,道:“我不答应!我怎么能拿我爹爹的安危来做局?万一发生意外该如何处理?下药让人昏厥或者丧失理智,都需要药性极重的烈药猛药,剂量不好把握,一旦出错,就有性命之忧。不行,风险太大,我不能接受。”
李逸云面红耳赤,指着自己的额头道:“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干,就算我爹天天拿茶杯砸我我也心甘情愿。你就不愿意为我做出一点牺牲么?”
半夏咬着嘴唇,一滴清泪落了下来,朱唇微张,却说不出任何言语。
